第四章 涪陵白鹤梁 (6)

“我三岁的时候,左眼被麦芒刺伤,到猊丰寺住了半年,找到一个名叫刘享庭的中医给医好了(后来的医生都认为,中医能够医好眼角膜溃疡,确实很神奇。但这个刘享庭解放以后被当做地主恶霸给枪毙了)。我后来对眼光菩萨就很感激,上香时,专门拿纸或篾片做的眼睛,供给眼光菩萨。这位眼光菩萨是一尊女像,有点像观音菩萨,平时用帐子遮到起,在猊丰寺、桂林寺都有。

“还有旱魃神,是导致旱灾和大风的鬼神,据说只要他拿起扇子使劲一扇,立刻就吹来狂风。我经历过几次,大风把房顶的瓦片都掀了,多大的黄桷树都被连根拔起。通常遇到这种情况,人们就要朝天鸣枪,或者在地上撒盐茶米豆——‘撒豆成兵’,以震慑妖魔。

“妖魔固然厉害,不过小时候,最让我们感到恐惧的还是土匪。国民党时期,四川这一代到处抓壮丁,不过我们当时还没长大,也不怕被抓,但最怕土匪。土匪当地俗称弯二。解放前不久,东堡寨的谭家岭被抢,把房子烧起来,火光冲天,桷子竹的爆裂声都听得清楚;我们扒在院墙的窗口看,硬是吓得发抖。那次弯二很多,都有枪。在东堡寨先是被防护团发现,弯二的头就过去说:某保长,借路过一下。保长不买账,大喊:‘弯二抢人!’被弯二打了一枪。保长又喊:‘弯二打死人!’结果又添了一枪,把保长打死了。后来防护团的一个号兵被捉住,弯二把他的舌头割下来。第二天,地方组织还把这个号兵抬起游行,表彰他的事迹。

“这些弯二非常残忍。通常一进屋就把主人捆起来要钱,不拿就问你,是吃烙粑,还是吃烧粑?烙粑就是把人衣服脱光了,按在烧红的锅里烙;烧粑就是用烧红的火钳烫。他们都是在冬天的晚上抢,因为冬天收割完了,家里东西多。弯二进出,通常蒙面,或脸上涂些锅胭墨,俗称叫‘打花二’。

“还有一次在金家湾,一个老号兵跟我说的,弯二夜里来抢。这边用电筒一照,对面一枪就打过来。幸亏没打着。那一次,防护团的人多,弯二没抢成。

“每天晚上都有地主和富户给防护团的供饭,一般都以酒肉相待。我们家也不例外。防护团的枪也都由富户提供。佃户都有押佃枪——交押佃一定要买一杆枪,平时放在家里,冬天交给防护团使用。我们家也有一支步枪和一些子弹。

“匪患对小孩来说,确实造成了恐惧。解放后镇压土匪、恶霸,枪毙了土匪头子钟西北。那确实是大快人心。

“抗日战争时期,李渡来了一批国民党伤兵,有空房子的人家,庙宇、祠堂都住的有伤兵。这些伤兵都是外省人,有的还带着娃儿。他们的情况很惨,国民党给他们发饷不及时,发了就大吃大喝,不发就没吃没喝的。我们推磨磨苞谷,没有扫干净的,他们都拢去吃。可想而知,他们的生活是多么窘迫。但这些伤兵也乱整,估吃霸赊,调戏妇女,跟地方产生了矛盾。在梁沱对面,太平桥西边的三义楼茶馆经常打架,举起板凳砸。伤兵打不赢就跳楼。这种情况多次发生。

“1945年,国民党伤兵撤走。到了49年快解放的时候,李渡又来了一批志农部队,空房子、庙上,到处都住,穿的崭新的国民党军装,配备的美式装备。有一些娃娃兵也挎着卡宾枪,让人看了觉得当兵的还可以啊,他们吃得好,穿得也好。本地就有很多人参军。一些娃娃兵还唱着歌曲:‘小么小儿郎呀,背起那个书包上学堂……’这些国民党的地方部队后来也没打仗。解放以后,志农部队的头梁镇安遭枪毙了,当兵的没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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