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1)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闻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落雪了。远远近近的白。纳兰的王府里不会有成排成阵的大白菜,江南也不会下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花园啊,凉亭啊,窗子的凹角里,坡上的蜡梅花上,都只是温柔和凉薄的一层。像鲁迅先生和北方的雪比较着形容的,“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南方的雪确乎如处子的温柔绰约,好比一曲“杨柳岸,晓风残月”,而北方的雪是铁板铜琶,“大江东去”,还有北风卷地白草折。

残雪凝辉,让这温柔的画屏也变得冷落了好些。这个时候,梅花也一瓣两瓣地随凉风飘落,开与落都是在寂寞黄昏。而笛声也幽幽怨怨地响起来了。夜了,静了,凉了。想起往事了。想起了往事,月色于无人处也好像越发地朦胧起来。

往事堪哀,惆怅满怀。  

以前有朋友问纳兰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回答其实是自己对他的神往和幻想。我说这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白衣胜雪,立马桥头,神情里总有些落寞和忧郁。我说得虽不确切也并无大错,应该算是触及了这个人灵魂深处的底色。

要按说他是不应该如此的,他的父亲是鼎鼎大名的内阁大学士纳兰明珠,他从小是其父的掌上明珠,大了是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从贫家的角度说这个人不愁吃不愁穿,从富家的角度说这个人独有世家子弟无边的贵,从皇亲贵胄的角度说这个人如此的儒雅风流,万般宠爱集于一身,他还有什么理由感觉孤独和落寞呢?

可是,套用现在的话来说,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也未必就能够得到精神上的愉悦。有的人有了钱就胡吃海塞、寻欢作乐;有的人富贵加身也不动一下声色;有的人遂了心愿就趾高气扬不可一世;有的人得了天下也不会得意忘形。这是因为人和人的境界不一样,读过书和没读过书的不一样。我们关注贫家子弟的奋斗和艰苦的时候也没有权利否定一个贵族公子精神上的孤寂和苦闷并且把它斥为无病呻吟。

纳兰性德是典型的世家子弟,通身是不矫揉造作的贵族气派。他让我想起了古龙笔下的楚留香。这个人身着常服也是不俗,住得豪华也不见多么挺胸叠肚。倒是贾府门前的看门狗和给晏子赶车的车夫才莫名地得意洋洋,不可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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