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牛津大学莫德林学院(Magdalen College)的看门人是一个阴沉的老头,他说他要带我去看真实的东西。他的一只手拎着一根黑色的司迪克,另一只手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钥匙有半尺多长,在他的手里荡来荡去。他的面孔有点像狄更斯《远大前程》中那个越狱的犯人,我感到恐慌,我想逃跑。

但是,我的两只脚却无法控制地跟定了他。我跟定了他走在一条长满了青苔的石板路上,

来到一座无人的城堡面前。看不到入口,他停下脚步,在爬满了蔷薇的空当里,冒出来半扇埋在地底下的小门。他把钥匙插入一个巨大的钥匙孔里。良久,咔啦嗒一声,沉重的镶着铁条的木头门打开了,里面冲出一股从地底下冒上来的污糟糟的霉气。我没有退缩,弯着腰侧转身体踏了进去,有点阴森森的感觉。等到我的眼睛适应了里面的黑暗以后,我看见湿漉漉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散乱着一堆石头脑袋,这些脑袋的面孔早已磨损,看不出来是什么人,据说是17 世纪雕塑的。有人说这是希腊神话里宙斯的信使,也有人说这是罗马皇帝的面孔。

他们的身体还站在露天的广场上,已经安装上了崭新的头颅,光光鲜鲜地欺骗着后来的路人。远道的游客们特地赶过来,虔诚地瞻仰这些石像,却不知道他们的原本——回到原本的真实,变成了原始的石块,正隐藏在无人知晓的这里。历史的沉积,潮湿又黑暗地把我紧紧包围,我突然想起来每一个人都有的真实,只是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的真实深深地隐藏,常常隐藏到了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让周边的人甚至自己迷惑,直至磨损。

因此,当我从地底下回到太阳下面的时候,我只想在我知道的真实磨损之前,无拘无束、肆无忌惮地把这些真实释放出来,无论是美丽还是丑陋,纯洁还是肮脏,我都无所谓,因为在真实面前用不着谎言,我很清楚:谎言欺骗不了别人,只会迷惑自己。我就是在这种迷惑当中一路走过来的。此时此刻,让我把这种种迷惑聚拢在一起,用我的这本小书来寻找真实,这就是我所追求的。

好吧,就让我这样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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