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蚀此瑶台月(7)

这首诗是否出于卓文君,也大有可疑,只不过宁可信其有而成就了辞章动人的奇谈。唯诗中言及“御沟”,实在不可解。因为显然是在晋代以后,崔豹《古今注·都邑》才特别解说了这个语词:“长安御沟,谓之‘杨沟’,谓植高杨于其上也。一曰‘羊沟’,谓羊喜抵触垣墙,故为沟以隔之,故曰‘羊沟’也。”

到了南朝谢朓《入朝曲》“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的句子出现,“御沟”也才逐渐进入文人诗歌。

而以卓文君的经历见闻,很难在诗中调遣这样一个词汇。然而无论如何,李白却宁可相信卓文君这首诗彻底改变了司马相如的心意。

这就要从李白那三首诗写作的次第一一耙梳。最早写成的,是《白头吟》之二。

此篇较《白头吟》之一稍长,而且芜杂;非但文理跳脱,意象纷歧,多了许多细节—像是司马相如初入长安,有市门题字“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的一节,据此,李白就多写了“相如去蜀谒武帝,赤车驷马生辉光。一朝再览大人作,万乘忽欲凌云翔”。日后一旦相如异心忽生,李白也忍不住增加了“相如不忆贫贱日……茂陵姝子皆见求”的枝蔓。

在刻画卓文君怨慕情切之际,李白更放手施以繁复的描写:“五起鸡三唱,清晨白头吟。长吁不整绿云鬓,仰诉青天哀怨深。”甚至还动用了寓意并不相侔的那个痴情妻子因丈夫战死而哭倒城墙的典故—“城崩杞梁妻,谁道土无心。”

这样运用故实虽然丰富,可是略无节制。例言之:将早就被司马相如质当了换酒喝的“鹔鹴裘”也搬弄回来,“鹔鹴裘在锦屏上,自君一挂无由披”,就显得生硬无谓,而不免造作。

这一篇草稿,到多年以后重写的二稿时,的确变得更加简练了。李白大笔斫去一些敷染深情的字句:“头上玉燕钗,是妾嫁时物。赠君表相思,罗袖幸时拂。”以免让明明是动机于“离弃”,反而变成一首“爱恋”之作。这也可以看得出来:李白对于“丈夫”—包括汉武帝与司马相如—之“异心”,有着一再摹索翫味的好奇,不可动摇。

首先,是运用蜀地(锦城、锦官城,也就是成都)江流浮禽一景,作为“起兴”,把比翼双飞的情侣夙愿作成伏笔,以呼应篇末的青陵台故事。接着,他省略了司马相如受召入宫,以及作赋得官的际遇;一锋入窾,将替陈皇后作赋得黄金的事直接榫入了“将聘茂陵女”,可谓急转直下—黄金入手,作赋抒情的文人和抛弃原配的皇帝便成了同一种人。

此一重合,还拱绕着两稿俱存的几个典故。其一是覆水难收,有以为出自汉代会稽太守朱买臣;《拾遗记》则标之为(姜)太公望和妻子马氏间弃婚重逢之事。不论是用“覆水却收不满杯”,还是用“覆水再收岂满杯”的语句,都显示李白对于一旦生了嫌隙的夫妻关系便再也无法寄望。两稿也都借由龙须席之网丝(枉思)、琥珀枕之留梦,来表达悬念;不过,恐怕只能相对加深那旧情不再的惘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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