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第一章(五)3

“这个问题就是……就是……您和您的院长儿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老太太果然勃然大怒,她的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马尔多的心砰砰乱跳起来,他紧张地顾盼着左右,随时准备夺路而逃。还好,老太太居然慢慢克制住了自己。她清了清嗓子,说:“坐下。”马尔多这才意识到自己进来这么长时间一直站着,他犹豫了一下,发现屁股后面就有一把椅子,于是,他有些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

“你问了一个冒天下大不韪的问题,”老太太说,“如果不是看在同志的分上,我一定会把你杀了。我干了三十年的外科医生,杀个人比杀只兔子难不了多少。”她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马尔多越是感到毛骨悚然。“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除了毕恭毕敬地听之外,马尔多已别无选择。

老太太说:“这座医院在历史上属于我的家族,我的父亲、祖父和曾祖父都曾做过这座医院的院长,我二十岁的时候,接替我父亲成为这座医院的第五任院长。在我的经营下,这座医院有了空前的发展。我本来想按照祖上的惯例,等自己老了把院长的位子传给我的孩子,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使我有幸参加了三十年前的那次人口大普查。于是,我的思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认识到封建世袭制的不公正,我决定抛弃这个落后的传统,选择一个德才兼备的人继承我的事业。谁知道,我的设想遭到了长发人——也就是我儿子的强烈反对,他野心勃勃地想成为医院新的统治者。他精心策划、小心实施了一次政变,把我从院长的位置上驱逐下来,他摇身一变,成为这座医院的最高长官。专制总是在强奸民主,文明总是被野蛮践踏!年轻人,你告诉我,这是否也是历史的必然?”

马尔多羞愧难当,“对不起,老院长,我不是一个擅长思维的人,因此很难得出形而上的结论。我只能对您的不幸深表同情,但同时,我又不得不指出您的述说和您儿子的说法有一些出入。他说他是被迫担任院长职务的,事实上,他对科学的热爱好像远甚于官位。”

“是吗?”老太太冷冷地看着马尔多,好像是马尔多说了谎。马尔多感到特别尴尬,他后悔说刚才的话,他不该卷入这母子间的矛盾中。“对不起,”马尔多说,“我只是一个外人,说的话太多了。”“你说得多吗?一点都不多!相反,你说得远远不够。”老太太忽然变得伤感起来,“这么多年来,我离群索居,时刻都在思念我的儿子,虽然他是那样的可恶。你是唯一给我带来他的消息的人,虽然你说的——他的话令我很生气,但这毕竟是他的话。知道他还活着,而且还想着我,我就非常满足了。”

马尔多突然感到说不出的茫然,他感觉自己正一点一点陷入谈话的泥潭中。举目四望,不见道路。一想到肩头的任务,猛一阵揪心般的疼痛。老太太终于结束了她冗长的自白,残缺的夕阳把最后一抹余晖投到桌子上,她似乎刚刚意识到马尔多的存在,疑惑地询问道:“年轻人,你来干什么呢?”

听了这话,马尔多才恍然惊醒,是啊,我来这里有我神圣的使命,没想到把大量的时间白白耽误了。想到这里,马尔多果断地回答:“我来打听一个叫虚址村的地方,它究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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