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鱼来》第五章(7)

在万丈坑边,范若奎对孙国才说他们必须一个人守俘虏一个人杀人,他叫孙国才任选一样。孙国才说我嘛干什么都行,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的语气就像在说反正都是粗活笨活他没什么好选择的。范若奎说你去送他们回老家吧,你不会打枪,有人逃跑你不会打枪。孙国才不屑地说,用得着啥子鸡巴枪,谁跑我给谁一恶石头。他捡了两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和大小都很合他的心意。

范若奎把一个奄奄一息的红军拖到消坑边,大刀捅进红军战士的腰,随后一脚把人踢下去。捅第三个人时大刀别弯了。他皱着眉看了看别弯了的大刀,像农民干活时发现农具坏掉一样,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妈的个私。”剩下的人他没用刀,他像甩稻草捆一样把他们直接往下面掀。掀下最后一个人,消坑下面传来痛苦的哀叫,他和孙国才一起搬石头往下砸,直到砸石头没有叫声,不砸石头也没有叫声,他们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离开。

森林里墨一样黑,不时有惊鸟或野物发出几声怪叫,这些声音古往今来没什么区别,听见的人只知道它们在叫,却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叫。

孙国帮觉得不应该留在这个凶煞之地,应该赶快离开,越快越好。可刚走进木耳房就下起大雨,火把被浇灭了,四周漆黑一团,他失望透顶,只好和儿子蜷缩在角落里避雨。佑能问他,爹,他们呢?他说,回老家了。不时有雨滴打在他身上,但他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得地动山摇,鼾声足可以和风声雨声抗衡。

佑能对大雨和黑暗感到无比厌烦,裤子和草鞋湿透了,睡不着又无处可去,他带着厌烦的情绪听着大雨筛在树林里的声音,雨水击打在树皮屋顶上的声音,滴在屋子里不同地点的声音,涓涓细流在大地上闹出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又都像一种声音,它们彼此勾连融合,层出不穷地制造出雨夜应有的场景。他想着那个人的长相:虽然满脸皱纹,但感觉得出他还很年轻。他说“谢谢”的时候,他闻到他嘴里冒出的一股子臭味。在这无边无际的声音中,他在干什么?爹说回老家了,他听见了但不明白,他想,恐怕是把他们押到什么地方杀掉了。但同时,他总觉得范若奎把他们带到别的地方去了,一个干燥的可以好好地睡觉的地方。他以为自己在受苦别人就一定在享福。

天刚亮,佑能被父亲的拍打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后看见父亲正在用力拍打双腿,父亲痛苦的表情把他吓了一跳,因为父亲的眼泪都痛出来了,嘴里也在大声哼哼。他害怕地喊了声爹。父亲叫他快去松树下刨点松油来生火,他答应了一声,然后呜呜地哭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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