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死亡(4)

“具体到每一个人,事情又不可一概而论了。骨髓移植可以根治白血病,年龄越小,手术成功的把握就越大。人的骨髓比血型复杂多了,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骨髓分型完全合适的人,是非常困难的,再加上老人家的年龄太大了……”魏医生边沉思边说,突然意识到离题太远,转回话头,“梁奶奶的病,一般情况下不会有大危险。我看她俩合住,比较适宜。”

卜绣文侦察兵似的先到梁老太的病房查看了一下。

老太太慈眉善目,斜倚在床上,面色有一种温婉的如同旧瓷器的苍白,看起来精神还好,嘴角上翘。卜绣文不由得想起一句俗语——嘴角上翘,骑马坐轿。这老太似乎没享到那么大的福分,病号服下的黑毛衣有一处已开了线,坠下小小的线穗。一个小个子的男人正在给她削海棠果。海棠显然是优良品种,猩红亮泽,如小乒乓球般泛着光。但对于想把它的皮完整地削下来的企图,体积还是嫌小,削皮的动作就有了雕刻的味道。

“秉俊,甭削皮了。我就囫囵着吃,挺好。我都这么吃了一辈子了。”老人眯着年轻时的双层如今成了五层六层的眼皮,小声说。

“皮涩。”小个子男人不听母亲的指令,干得很起劲。

“我一直是这么连皮吃的啊,也没觉出涩。”老人家小孩似的争辩。

“一直做的事,并不一定是对的。”

“孩子,我是怕你太累了,太麻烦了。”老太太心疼地说。哦,那男人是她的儿子。

“您从小给我洗给我涮,一针一线供我长大读书,不是比这麻烦得多了。”男人低着头说,长长的柔软的海棠皮,花蛇一般垂落下来。

他们谈得那样专注,始终没有抬头看一眼站在门廊边的卜绣文。卜绣文突然很感动。她想,不知自己老了的时候,可有福气和女儿这样谈心?

热泪一下子盈满了她的眼眶。她向四周看了一眼,还好,没有人。她不愿当着人流泪。

她同意了魏医生的安排。

住在一室,老人常常给早早讲过去的故事,逗得孩子不断笑得直拍打被子,就有缥缈的棉尘飞扬在斜射的阳光里,随着一老一少轻微的呼吸震荡。病房里的祖孙俩,显得和谐而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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