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教(10)

大家就叫道,这八瓶干部妙,有了这八瓶,完全可以进政治局了。有人还说,海局长你还怕缺这花瓶吗?我们席上就有花瓶,归你了。大家于是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吕品,看得她酒虽没喝几口,脸却红了。

海局长和周镇长这八瓶八碗,是今晚席上的高潮,全桌人的兴致都被充分调动起来。他们感到很新鲜,恐怕还没谁见过像海局长这种喝酒的高招,这简直就是中国酒文化的精髓。坐在一旁没资格出风头的陈东,瞟瞟海怀宝那春风得意的样子,心想真是时势造英雄,假若当年他不是迷途知返,继续写他的狗屁文学作品,现在至多是个作协主席,恐怕也就不会有人这么众星捧月,用八大碗和他的所谓八瓶对饮了,只因如今他是重权在握的财政局长,谁也不敢也不会得罪他,让他成了这席中之主,谈笑风生,如鱼得水。

陈东没有太多的兴趣投入这多少有些虚伪的热闹之中,便以方便为名,悄然离席,来到屋外。居高临风,望着山间朗月和月下晃白的山影,不由得联想起千百年以前古人把酒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那份情境,心想古人喝酒也喝得太凄清,太落寞了点,哪有今人这么热闹风光?只是今人喝酒,已经喝不出多少酒中真味,有时甚至是对酒的亵渎。陈东就有些隐隐的悔意,不该把刚才的时间全都泡在席上,应该早点出到外面来,欣赏欣赏这难得的月夜。这么暗忖着,陈东不由得贪婪地做了一下深呼吸,似要把体内堆积得过久过多的浊气兑换出去。

此时一条修长的暗影悄然飘到陈东身后。凭感觉,陈东知道是谁了。他轻声说道:“你看今晚的月色多好。”吕品说:“是呀,要把酒拿到这月下来喝,那该多有意思。”陈东叹道:“那是古人的情趣,时至今日,酒已渐渐蜕变成为一种俗物,不太可能与月结缘了,更多的时候与权势和金钱搅在了一起。”吕品说:“我也有同感,许多场合,酒甚至让人无法承受。”陈东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酒色财势,人生四累。”

两人正感叹着,屋里的人已陆续走了出来,准备下山回镇。李村长送大家出门,说后山有一条近道,直通镇政府,不必走白天的来路。半醉的周镇长说:“我还没糊涂,知道怎么走。”主动走在前面领头。

一行人踏着月色,翻过一道山坳,来到一个大石壁下的峡谷。走在前面的周镇长忽然停住脚步,仰天长啸了一声。整个山谷顿时就颤抖起来,嗬嗬嗬嗬地回应着,余音缭绕,经久未息。周镇长指着头上的大石壁说:“这是方圆数十里皆闻名的应声崖,你们心里有什么愿望,只要在这里喊出来,应声崖作了响应,你的愿望就一定能实现。”

还有这等好事?众人说着,却没有谁肯像周镇长那样大喊大叫。周镇长就对身旁的吕品说道:“女人心里头总有些美好的愿望的,你喊一句吧!”吕品摇摇头,说:“心里的愿望只能藏在心里,是不能泄露出去的。”

周镇长转而要陈东喊。陈东说:“我会有什么愿望呢?”转而又想,愿望又何尝没有?比如这次支教,不就是为了实现那个副转正的可怜的愿望吗?但这样的愿望怎么能喊出来呢?无意中,陈东的目光落到了吕品那朦胧的身影上,心想这次支教,也许什么愿望包括转正的愿望都不会实现,却认识了吕品这个女人,这也是缘分吧,但愿这缘分不会就此了断,能一直延续下去。可这样的愿望也喊得的吗?陈东当然什么也没喊。

其余的人都把周镇长的话当做玩笑,没有行动。周镇长不甘心似的,动员海局长喊。海局长说:“我的酒还没醒,嗓子堵着喊不出来。”周镇长说:“你虽然使出了八瓶干部的绝招,可真正喝进肚里的酒有几口?醉了的是我,可刚才我不也喊出来了吗?”海怀宝就笑笑,瞟了瞟众人,然后把手卷成筒对住嘴巴,仰天大喊了一声:“吕品,我爱你——”

整个的山谷于是震动了,那“吕品,我爱你”的声音震颤着、回荡着,像起伏的海浪,荡出去,又荡回来,许久没有止息。众人的掌声也跟着响起来,都说海局长真是当世英雄,爱江山又爱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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