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倾听绝响

“蝉和蟋蟀、耗子一样,是家家户户养在家里的家虫。”这是一位现代着名作家当年老北京的句子。可如今,不要说北京不再是这样的情形,就是如我寄居的这样的小城,如此情形也早已寥寥可数了。当然,每到夏天,蝉鸣偶尔还是能听到的,但那是一种单调而焦躁的噪音,它飘浮于城市固有的哄响和炽热的烟尘之上,充满了无奈,让人感到绝望,感到蝉这种夏天的小生灵即将奄奄一息了。而乡村的情形却大不相同。

在乡村,树是庄户人喂养的不会叫唤的生物,而树上的蝉则是乡土培养出的专属歌手,它的鸣叫,是一种来自乡土的清纯而深沉的吟唱。记得小时候,我曾十分喜欢听蝉的鸣叫。夏天的午后,我被大人逼着正午睡,听着窗外的蝉鸣,便悄悄爬起来谛听,然后潜到树下,屏住气息,寻声而觅,看到蝉正伏在绿叶青枝间唱得十分投入,我便像猴子一样爬上树,慢慢地轻轻地接近,心跳为之加速,最后突然出手,将蝉捉住,下来用线将它的一条腿系住,拴在蚊帐中。晚上,这蝉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窗外的蝉唱,它也和着唱。我便听着蝉的悠扬鸣唱——如同听着催眠的摇篮曲而恬然入梦。故乡的蝉鸣,想来真是一首词儿古老而简单的歌,声声歌唱着乡村的夏天和我的童年。因此,当我如今偶尔回乡探亲,听到满耳的蝉鸣,竟如同听到久违的乡音一样,感到自然、亲切和温馨。在连续的谛听中,我那颗尘封于心灵深处的情感种子常常因此而复活,甚至那如潮声月色般绵绵不绝的蝉鸣进入耳廓竟成了旋律,既熟悉又陌生,而作曲的竟是自己。

倾听蝉鸣!倾听心曲!

然而,乡亲们告诉我,故乡的蝉也不如从前多了。我曾询问原因,结果谁也说不出所以然。我还曾问我小外甥,他们这些乡村孩子,是否还像我小时候那样,喜欢听蝉。小外甥向我摇摇头,举起手里的电动步枪一通扫射。那种由电子摹拟出的枪声十分逼真,且伴有电子火光,很是刺激。的确,现在的孩子比起我们小时候是幸福多了,他们不但有电动步枪,还有变形金刚、电子琴、钢琴等等,他们已不需要蝉鸣这种最为单调的摇篮曲来相伴入眠了。我曾参评过一次儿童电子琴、钢琴比赛,孩子们都能用自己的小手弹奏出十分高难的乐曲,但在我听来,这些乐曲也许并不是属于他们的音乐,虽然都很动听。我还曾看见一个城里的孩子,在玩够了变形金刚,也弹够了电子琴、钢琴后,偶尔捉一只蜻蜓把玩,那模样笨拙得可笑,那颤抖的小手全没了在琴键上的灵巧。想到这些,我觉得今天的蝉鸣,似乎成了中国乡村音乐和儿童音乐的绝响。

倾听蝉鸣!倾听绝响!

乡村是城市的童年,童年是人类的乡村。乡村接近自然,童年属于自然。但人类的进步,社会的发展,似乎终将离大自然远去,这几乎是一种无奈。倾听蝉鸣,感伤涌上心头,许多关于童年、关于乡村的旧事也涌现在眼前,但就是怎么也捉不住了,就像我已怎么也捉不住树上的鸣蝉。但鸣蝉捉不住,蝉鸣却是再不会从我的生命中消失的,虽然它终将成为绝响。

倾听蝉鸣——我闭上眼睛,生怕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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