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耶稣基督(1)

妈妈过世后的第一个圣诞节是我第一次不在索耶车站过节。外婆告诉玛莎阿姨和阿尔佛雷德姨丈,如果全家人齐聚一堂,少了我妈会变得格外明显。如果丹恩、外婆和我留在格雷夫森镇,而伊士曼一家人留在索耶车站,外婆说这样大家会彼此想念;接着她又分析,如此一来,我们就不会太过思念我妈。1953年的圣诞节之后,我觉得圣诞季节对一些痛失所爱、或必须面对缺憾的家庭而言,是一种特别的折磨;所谓施比受更有福,但“施”却比“受”更加贪婪--圣诞节是我们察觉到缺憾或谁不在家的时候。

我把时间分成两半,一半留给福朗特街80号的外婆家,另一半留给丹恩老旧的学校宿舍小公寓,我在那儿初次见识格雷夫森学院的圣诞节情景,所有的寄宿生都回家了,宿舍里空荡荡的。饱经风吹雨打的砖块和石头,霜雪覆盖的常春藤,宿舍和教室大楼的窗户都紧闭着--像监狱似的--校园里弥漫着一股囚犯忍受绝食抗争的气氛。围成正方形的小径少了往来匆忙的学生,光秃的骨头色桦树和皑皑白雪形成强烈对比,像是用炭笔画下的实景或是毕业校友的骸骨。

教堂的钟声,上课的钟声,全都停了;我习以为常的学校钟声,现在再也听不见了,原来格雷夫森学院里最固定的音乐消失了,也凸显了我妈的消失。只有赫德教堂钟塔的大钟才会每小时敲出庄严的钟声,尤其在最酷冷的十二月寒冬,衬着积雪--那融化又冻结、焕着银灰光泽却显沉闷的白蜡般的积雪--赫德教堂的报时钟,敲起宛如报丧的钟声。

这真的不是欢乐的季节--虽然丹恩·尼德翰尽了力。丹恩喝了太多的酒,他高亢的歌声回荡在整幢空寂的宿舍;他对圣诞歌曲的诠释,和我妈的歌声有天壤之别。而欧文随时都会加入丹恩,一起合唱像是《先生,愿主让你愉悦的安息》一类的诗歌,或是--更糟的--《午夜清明时分》,那悲伤的旋律在丹恩宿舍的老旧石阶间萦绕,这些并不完全是圣诞节歌曲,但绝对非常伤感;是那些无法回家过圣诞节的格雷夫森男孩鬼魂的歌声,为他们遥远的家人歌唱着。

格雷夫森宿舍分别以许久以前过世的学校教职员和院长的名字命名:阿博特、亚门、班科罗夫、邓巴、吉尔曼、戈勒姆、胡博、兰伯特、珀金斯、波特、昆西、斯科特。丹恩住在沃特豪斯会馆,是纪念某一位很难相处的古典主义学者,名为阿莫斯·沃特豪斯的拉丁老师,他将圣诞歌曲翻译成拉丁文--我确定--绝对不会差到像丹恩和欧文·米尼所唱的那些乱七八糟、语意不明的歌曲。

外婆对我妈过世的反应是拒绝参与福朗特街80号的圣诞布置,结果大门的花环钉得太低了,圣诞树的下半部吊挂了太多的金箔和装饰--因为坐在轮椅上的莉狄亚双手只够得到那么高。

“如果我们一起去索耶车站,或许会好过一些。”丹恩微醺地说道。

欧文叹口气,愁眉苦脸地说:“我想我再也没机会去索耶车站了。”

于是我只好和欧文待在沃特豪斯会馆,走遍那些回家过圣诞节的每个男孩的房间;因为丹恩有一把总钥匙。几乎每天下午,丹恩和格雷夫森剧团必须排练他们年度的舞台剧《圣诞颂歌》 。对很多团员而言,这是再熟悉不过的戏码,但是为了让他们对表演保有新鲜感,丹恩让大家每年都更换角色的扮演。所以,费什先生有一年扮演马利的幽灵,还有一年是扮演过去圣诞的幽灵,今年他饰演的是小气财神斯克鲁奇。多年来的传统都是让可爱的小孩扮演小提姆,但是那些孩子经常记不得台词,于是丹恩恳求欧文饰演这个角色,欧文说大家都会嘲笑他--就算不看到他的模样,只要一听他开口说话就够了--除此之外:扮演小提姆母亲的是沃克太太。欧文说这会让他浑身打战。

这已经够糟了,欧文说他还因为在基督教堂圣诞宗教剧扮演的角色,每年圣诞节都遭人嘲笑。“你等着看,”他偷偷地告诉我,“我绝对不会再让维京夫妇又把我变成愚蠢的天使。”

这是我第一次参与圣诞宗教剧,因为我通常在圣诞节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天去索耶车站过节;欧文不停地抱怨,他总是扮演报佳音的天使--这是维京机长牧师和他的空中小姐太太芭比强迫他接受的角色,芭比总是说没有人比欧文“可爱”,更适合扮演天使,而天使的工作是从天而降--乘着一道“光柱”(他被固定在类似起重机的道具上,像玩偶般的用绳索操控)。欧文照例要向众人宣布,伯利恒的马槽诞生了令人惊异的新生命,同时他必须一直拍动他的翅膀(以吸引大家注意粘在他唱诗班长袍上的巨大翅膀,并借此止住观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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