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小子(10)

葡萄酒让她们松了口,畅所欲言,或许过分了点,以致谈话内容不大像是母女对话,不是很恰当。任性的女儿就算没碰上那个让她大肚子的土包子,也可能由着随便什么粗心大意的男生蓝田种玉。做妈的听说这回事,难免有哑巴吃黄连的感觉,即使人在巴黎也一样。而连女儿也看得出来,有个事实日益明显,那就是华灵福以前的论文指导老师在性爱上如扑羊的饿虎,这习惯已根深蒂固;这个为人母者在性爱上的癖好,促使她调戏的对象越来越幼齿,终究搭上了一个不满二十岁的男生,凡是做女儿的,大概都不会想知道这样的事吧!

母亲无尽的告白出现女儿求之不得的空当:这位崇拜玄学派诗人的中年女人一面在第二瓶波尔多的账单上签字,一面厚颜无耻地同送酒来的客房服务生打情骂俏。女儿趁机打开电视,指望能在这个让她不好受的交心时刻里喘一口气。布里斯托不久前才整修得焕然一新且高贵优雅,因此房间里电视收看得到多个卫星频道,有法语,也有英语和其他种语言,巧的是,这个醉醺醺的母亲刚关上门,送走客房服务生,转过身来面朝着房间、女儿和电视,一眼就看见前任情人的一只手给狮子咬掉,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她当然大声尖叫了起来,这使得女儿也跟着尖叫。幸好她紧紧抓着第二瓶波尔多的瓶颈,不然的话,想必会失手滑落酒瓶。(那当儿,她可能在想象那瓶子是自己的一只手,正被狮子吞下喉咙。)

她还来不及重述自己和如今已成残废的这位电视记者的一段旧情,狮子吃手画面即已播放完毕,国际新闻频道下一次重播这段影片,得等到一个钟头以后,不过每隔十五分钟就会出现电视网所谓的“精彩预告”,说明接下来要播出的节目,每段宣传短片大概十或十五秒钟。三头狮子在笼里争抢无法辨识的残肉碎骨;帕特里克脱臼的肩膀底下,那只失掉手掌的手臂正左右摇晃;华灵福就要昏厥过去以前一脸惊愕的表情;镜头匆匆带到一位没穿胸罩、头挂耳机的金发女性,睡在一堆看样子是肉的玩意儿上。

母女俩多撑一个钟头不睡,以便再收看完整的新闻画面一次。这一回,做妈的提起那位没穿胸罩的金发尤物,说:“我敢说,他和她一定有一腿。”

她们就这样,边看电视边喝掉第二瓶波尔多,在第三度收看完整的画面时,竟淫笑欢呼起来。在她们看来,华灵福受到了惩罚,而她们所认识的所有男性,都活该受罚。

“不过呢!不应该是他的手。”母亲说。

“是啊!说得对。”女儿回答。

不过,看了第三次狰狞的画面,播出狮子吞下最后一口的画面时,她们却沉默下来,面有愠色,母亲发觉自己在帕特里克就快昏倒前,把眼光转开他的脸。

“可怜的混球!”女儿低声说,“我要去睡了。”

“我想再看一次。”母亲回答。

女儿躺在床上,并没睡,套房客厅里闪烁明灭光线穿透门板底下的缝隙,射进卧房,她的母亲已把电视调成静音,她听得到她的母亲正在哭。

女儿恪守本分,回到客厅,陪母亲坐在沙发上,她们让电视保持静音,母女俩手牵手,再次收看可怕却刺激的新闻画面,几头饿狮无关紧要--变成残废的,是天下的男人。

“既然我们恨他们,为什么又需要他们?”女儿疲惫地问。

“我们恨他们,是因为我们需要他们。”母亲口齿不清地答道。

电视上出现华灵福痛苦的脸,他两膝一软,跪倒在地,鲜血自前臂涌出。肉体的痛楚遮蔽了他英俊的面孔,可是华灵福对女性自有无法挡的魅力,连时差严重、醉醺醺的母亲和她受创程度不遑多让的女儿,都觉得自己的手臂也在隐隐作痛。

他昏过去时,她们甚至伸手想扶他。

帕特里克·华灵福从不采取主动,不过他使女人春情荡漾,激起反常的渴欲,就连他把自己的左手送进狮口时也不例外。他对不分年龄、形形色色的女性都具有磁力,即使倒卧在地、不省人事,对女性仍是危险人物。

按照各个家庭常有的惯例,女儿大声说出母亲也观察到、但闷在心里的事:“看那些母狮子!”她说。

没有一头母狮子碰他的手,它们的眼神在哀伤中带有一丝渴望,甚至在华灵福昏倒后,母狮照旧瞅着他,那模样几乎就像是也对他含情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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