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天使发与人物法则(8)

Ⅲ. 车床

栩栩:

那本来只是一块物料。金属,不锈钢,圆柱体,长约一英寸,底部直径三分之一英寸。粗糙的,未经加工,切削。模糊的,无面目,无用处的,说不出是甚么的一块东西,就像造物之前的那团烂泥巴。那是零,是无的起始状态。有手指把这东西从盘子里捡出来。盘子里堆满剩余的零碎无用物料。指头在圆柱体的表面擦了擦,掸去粘附的金属尘屑,然后把它在指肚上滚转了几下,轻轻的秤量着。指头的皮肤比零余工作物更粗糙,指纹里渗透了黑色的年轮,指甲沿嵌进了经年的油污。东西被捡到半空,落进工具机的夹头里。手指在刀具座上换上合适的削刀,夹紧,调整了高度和位置。手指摘下眼镜,眯着的眼睛凑近车床头座,指尖在机器外壳上的公英制螺丝数值对照表上比了一下,再戴上眼镜,打开齿轮箱,做了转速调整,然后再扭准螺丝指针盘的读数。车床电源开关给按下,齿轮发动,像起跑的兽,躬着背,瞪直眼睛,在瞬间加速,强駻而温柔地迈开充满韧力的步伐。东西随着夹头高速旋转,气化成风一样的无实质银色光团。手指推动刀具座控制杆,刀锋移近,突然就产生力的拼激,摩擦,加热,空气中抽出细丝似的尖叫,和兽沉厚的呼吸混合。刀具来回进给,条状碎屑飞卷出来,溅射到工具台的坑道里。猎物发出最后一声认命地乖顺的短促呻吟,刀具引退了,马达和齿轮拖着老兽扑食或交欢后的疲累喘息。银色卷风减速,慢慢静止为实体的圆柱,柱身上刻出回旋螺纹。手指拿扫子掸了掸柱子的表面,用标尺量度了一下柱底的直径,和螺牙的密度。差不多了。手指把东西从夹头松开,拿出来,再从盘子里捡了一枚未完成的六角形螺帽,试着把柱子和圆洞口比了一下,然后把螺帽放进车床夹头,换了搪内螺纹的车刀,发动车床,刀锋沿着螺帽的洞道削进,这次的动作却轻柔如陶泥师纤巧的手指,在坯子内腔滑捋出起伏的细纹。手指摘下螺帽,如陶器出炉,金属的体温还未退减。左手手指捏着螺帽,右手手指捏着螺丝,旋进去。彼此相合。手指在微微颤动。

那就是从无到有的创造。天工开物。

栩栩,那就是你颈上戴的螺丝帽,和你寻找的另一半的来由。你应该记得,你临离开真实世界回到人物世界之前,我曾经带你去参观的工场,和工场里沉默的车床和各种工具机。我现在回想着当时,在倒流的时光里,你纤柔如棉的肉躯将会还原为物料的堆砌,你小巧凹陷如粉红花蕊的肚脐,会露出六角形金属螺帽的本相。我有那么一刻的错觉,你是在那车床上诞生,十七岁赤裸的初生,也是在那车床上迎向十七岁赤裸的成熟。我无法制止自己想象,你容易破损的青春裸肤,像晚上漆黑里萤放白玉亮光的圣母像,在围绕着冷硬机械和利钝金属工作物的工场里悠忽晃动,犹如在稳秘密林里嬉戏和自赏的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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