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套房子(4)

黯淡的灯光从老旧的玻璃窗上照出来,照在泛了黄的走廊墙壁上。

星期日,但是医生还得值班。生病可不分节假日,在这所专科医院里,除了专家以外,余心一这样的医生都是三班倒。何况她希望通过更紧张的工作来排遣时间,让她没有空隙面对工作以外的事情。

“今天忙吗?”她对白天的值班医生笑笑,医生叫卓羚,她正在脱白大褂,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把卷发盘到脑后,这给她增加了几分古典味道的娇柔,也模糊了她的年纪,使得她看上去徘徊在二十八到三十岁之间,而不是过了三十。

“不太忙。”卓羚嘴里含着发卡,含糊地说。

“你又要去见谁?”余心一打趣地问。

“你怎么知道?”

“看你,这不脸上写着吗?”余心一坐到桌子前,整理桌面上的处方笺,“容光焕发!”

卓羚高兴地把头发盘好,顺便把额头前的刘海卷了卷,嘴里没了发卡,说话清楚多了:“一个硕士,军用气象站的,三十五岁,离过的,没孩子。”

“不错嘛!约在哪里?”

“南京路上的伊势丹。”

“干吗选那里?老远的。”

“那地方停车方便。”卓羚有一辆小小的吉利,是前夫留给她的,为的是接送孩子方便。“约的是八点,我再待会儿,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

“小龙呢?她怎么吃饭?”余心一问。小龙是卓羚的女儿,卓羚结婚早,离婚也早,小龙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却没有一般单亲家庭孩子的叛逆和古怪,这一点是让卓羚引以为傲的。

“在她奶奶家吃,吃完了她自己会回去的。那家伙也会送。”卓羚和前夫住得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要我说,女人结婚要趁早,孩子大了,任务完成了,也就有自己的时间了。而且生得早,恢复得好……”

余心一捂着嘴笑笑。卓羚更来了精神:“看我这个年纪,往上拽拽就是贤妻良母,往下拽拽还是一超级辣妈,跟小S似的,要我说,做妈的也是女人,女人就宁可轰轰烈烈地过几年,也不要平淡地过一辈子……你知道这个人和我是怎么认识的?我们是开心网的偷友,约好了偷满了一千朵玫瑰,就出来见个面……”

一个穿红色羽绒服,染黄头发的女人推门进来,打断了卓羚的叙述。她坐到桌子前,对余心一大幅度地笑着点头。

“怎么回事?”余心一问。

    “我被人打了。这有派出所证明。”黄头发递上一纸文件。

余心一看了一眼那女人,四十多岁的年纪——也许还要年轻点,没有任何化妆保养的痕迹,也看不出有任何外伤,她边写病历边问。

“什么名字?”

“张爱萍,浮萍的萍。”

“多大?”

“三十九。”

“哪儿伤着了?”

“被一个丫头打了。”

“我问你打哪了?”余心一提高了声音。

“她……她打了我一耳光。”黄头发指着自己的右脸颊,“我耳朵都残了!”

“嗳,刚才问你话,你听得蛮清楚的。”卓羚忍不住笑。

“这算什么话?我被打了就得来检查,我有证明,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呢?”

“一小姑娘能把你打成什么后遗症。”余心一不以为然。

“小姑娘年轻轻的不学好,偷我钞票还打人,我看上了一条裤子,一摸口袋里的六十块钱不见了,这丫头长得也算齐整,怎么做那种没出息的事情……”黄头发义愤填膺地唠叨,“我跟你说我这人什么都可以忍,就是不能受气,我一受气就心脏疼,你摸摸我的心,跳得老厉害的……”

余心一给她做了初步的检查,耳膜没有损伤,也没有明显外伤。她戴上听诊器听了一会,又触摸了一下女人的淋巴、颈椎、皮肤。“没问题。”

“这就好了?就不管我了?”黄头发追着问,“药也不给开?”

余心一还没来得及说话,护士领进来两个男孩子,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其中一个用纸巾捂着嘴巴,手上、纸巾上、前襟到处是血。

“他摔倒了,摔在我的雪橇上了。”陪同来的另一个男孩说,他有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但表情硬硬的,笑容像未发芽的种子藏在乌黑的眼底。

余心一挪开伤者捂着嘴唇的手,发现唇上有个不小的切口。她把他们领到了里面的处置室,吩咐护士清洗伤口,打破抗针。“把异物都弄干净。”她换上胶皮手套,准备缝合。

“S城也有滑雪的地方?”卓羚跟进来,感兴趣地问,“人造雪?”

“是真雪。距离S城三十公里的白云山滑雪场。”高个子男孩说。余心一做了几年的外科大夫,对敏感部位的创伤还是得有所表示:“这辈子别去滑雪了。”

“没关系,怕留疤找不到对象吗?”卓羚对伤者做了个和她年纪不相称的表情,“如今剩女比剩男多,怕找不到好看的,找个一般的嘛。最好也是个滑雪爱好者。”

大家都笑了。伤者也跟着咧了一下嘴。余心一在伤者的喊叫声中飞快地缝合完了伤口。再回来时,黄头发女人还躺在诊断床上。

“你可以走了,没事儿了。”

“让我多躺会吧,我浑身疼,起来都没劲。”黄头发哼着。

“这位阿姨,医生说你没病,健康不好吗?”高个子男孩忽然接口,余心一竟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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