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逃亡路上(3)

我看王强额头一根根青筋暴了起来,大惊下顾不得多想,连忙抬枪对准了王强脑袋:“强子,立刻把枪放下,有话好好说!快放下啊!”同时觉得脑后一凉,什么东西顶在了我后脑勺上,身后王刚苦涩地说:“泉哥,你先放下枪,让我和我哥慢慢说。”

王刚的枪口紧紧抵住我的后脑,我额头冒汗,却怎么也不敢放下枪,生怕王强一个冲动真开了枪,到时候可是一连串地倒人,沉声对王刚说:“刚子,不要怪我不放下枪,老李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他也是为大家好,你快让你哥先把枪丢了。”

不等王刚开口,王强已经骂道:“明白个鸟,女人落在鬼子手上,还不知受了多少罪,你李油子拿个鬼子衣服硬往人家身上套,算什么出息。你放不放下枪?”

我一下愣住了,心想:王强说得不错,这女人很可能被鬼子们祸害了。早先也遇见过这种情况,在被扫荡过的村子里,被鬼子们糟蹋过的姑娘媳妇,眼睛全都空洞洞的无神,也能吃也能走,但看见穿黄衣服的就发抖,你跟她说话她就直愣愣地看着你,看上去就比死人多口气。

面前这个女人,也许根本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是聋子是哑巴,而是和那些被鬼子们糟蹋过的女人一样,变得半痴不呆了,那她坚决不穿鬼子军服也是正常的,李存壮这样拿枪指着她肯定是不合适的。

李存壮听到王强的话,也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错了,口气缓了下来:“强子,把枪放下,算我老李急糊了眼,你把枪放下,我给大妹子赔不是。”我和王刚对望了一眼,舒了一口气,两人同时把枪放了下来。

不料王强没把枪放下,狠狠一笑:“姓李的,还是你先放,我信不过你。连长昨天夜里在庙里说过,什么事情都得防着你一手不能让你掺和,说明你这个人有问题,谁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变的?”

王刚惶急地叫了一声:“哥,你在乱说什么?”我的头嗡的一下:“原来是这样,王强说得没错,从昨天夜里在山神庙的布置来看,连里的计划安排,李存壮真的是一点不知情。连长为什么要怀疑李存壮?连长在怀疑李存壮什么?最要命的是,为什么连长不让我开枪打狼狗,而坚持安排刘晓刚开枪?仅仅是因为刘晓刚的枪法好吗?还是?难道……

难道连长对和李存壮走得最近的我也一起怀疑了?这就是那天早上连长把我和李存壮一起支开的原因?

难道,如果当时鬼子不来,连长他们接下来要布置对付的,会是我和李存壮?!我茫然地看着我前面的人,那个女娃搂住女人的脖子,面朝我正捧着黑球露出眼馋的神色,突然伸出舌头迅速舔了一下黑球,瞬间我好像看见,她嘴里黑洞洞的没有牙齿,陡然有点恶心。

  (六)

李存壮这会儿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沉声说:“姥娘的,原来你们一直在怀疑我,好,好,好,兄弟没得做了,兄弟没得做了,我放下枪,我放下枪。”边说边慢慢垂下枪口。王刚松了口气,叫道:“李哥,你放下枪,我跟你慢慢说,你别听我哥的,他不会说话啊。”

李存壮嗯了一声,边放下枪边慢慢转身,面对王强的时候,突然枪口一挑,戳在王强下身裆间,恶狠狠地唾了一口:“胡子强,你真当我怕了你了?李爹当兵打仗的时候,你娃还穿开裆裤呢,你李爹喝血比你喝粥还香,会怕你个娃子?来啊,开枪啊,看我一枪先崩了你的骚根,让你下辈子投胎当娘儿们。”

王强的枪口迅速抵上了李存壮的脑门:“各跑李油子,你跟老子玩阴的。老子做胡子的时候,扒的人皮缝起来能给你老小子做寿衣,会怕了你?我数一二三,不开枪的是孙子。一,二……”

我大惊,根据现在的情况判断,先开枪的肯定是王强,我随即抬枪再次对准王强:“住手,胡子强,再胡闹,我真开枪了。”王刚随即在我后面抬枪瞄准了李存壮:“李油子,放下枪,你敢动我哥一根毫毛,我饶不了你!”

事情演变成这样是谁也想不到的,连二鬼子翻译都看呆了,我隐约觉得不对劲,都是一个战壕里出生入死多少年的弟兄,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脸翻成这个样子,大家好像突然都毛躁了起来,不该说的话,不该做的事,都拿到台面上来了。

可形势逼人,我是连气都不敢喘,生怕眼睛一眨王强就开了枪,王强的脸色就跟煞神附体了一样,手指在慢慢扣紧扳机,李存壮的眼珠子也斜了,手指也开始扣扳机。我跟王刚对望一眼,真的不知道怎么是好,如果他们两个真开了枪,我们怎么办。

突然一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如果李存壮真的开枪打死了王强,王刚打死李存壮后,会放过和李存壮走得最近的我吗?看着王强和李存壮扣紧扳机的手,我不由自主地用眼睛瞄向王刚,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先打死他”?

打死王刚?我怎么会起这样的念头?但很明显底下我不打死他,他就该打死我了,我该怎么办?我的枪口已经不由自主地向王刚倾斜,王刚察觉到了我的动作,惊讶地看着我:“怎么,泉哥,你拿定主意和李油子合起来灭了我们兄弟俩?”

身后的二鬼子翻译嘀咕了一句:“不是吧,又来了?”我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我这时候是怎样的表情,但很明显他被我脸上的神色吓住了,头一缩再不敢说话。

一转眼的工夫,王刚已经闪电般地把枪口对准我,咬牙切齿地说:“泉哥,想死想活你放个话!”我舔了舔嘴唇,却没说出话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他,不然我就会被他杀了。”

女人们都不说话,一时间庙中的院子里静得可怕,破开的庙门口像一只巨大的独眼怪兽冷冷地看着我们四个拿枪的男人。

  (七)

事情的结束是谁也想不到的,眼看就要四枪齐发的时候,忽然那个日本女人走过来鞠了一个躬,捡起地上的军服搭在了抱女娃的女人胳膊上,又对女人鞠了一个躬,再对我们鞠了一个躬,静静地退在一边。

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一下子从我心中被抽走了,我舒了一口气,突然看到自己的枪口还指着王刚,慌忙把枪口垂下,心想自己刚才是不是疯了。王刚也同时垂下了枪口,茫然地看着我。

军服已经到了女人身上,虽然不是穿上的,但起码她以后想穿就穿,李存壮也有了台阶下,就势垂下了枪口,王刚立刻跑过去举起王强的枪口朝天:“哥,李哥这是实实在在地为我们好,你怎么能想对他开枪?”

王强茫然地松开了抓住枪的手,连连搔着头皮:“我,我,这个,我是看到李油子逼这大嫂穿那个鬼子军服……对,对,我想起了翠花,一股火就上来了,对,对,一定是这样,火上来了,火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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