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山人 (6)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晚上都是接风宴会,但是第二天却不是高老太爷请的,高老太爷把前几天都让给别人请,他请的宴会摆在最后,要成为最精彩的压轴宴会。因为这位视察委员在重庆和高老太爷当大官的儿子是朋友,这一次给高老太爷送来了丰富的礼物,理应盛情招待。但是这个理由都还在其次,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要在今天开一次庆功大宴,因为他悉心经营、由他侄儿当大队长的保安大队最近打了一个大胜仗,据说打垮了共产党的游击队,正乘胜追赶到几百里外大山里去了。七八天以前,他的侄儿押解捉到的十几个共产党回城报捷来了。并且听说还捉到一个共产党游击队的头儿,正关在死囚牢里,这是高老太爷的一件大喜事,所以把庆功宴和接风宴摆在一起,以壮声色。宴会当然不能放在县衙门里,而放在高府后花园的大花厅里。

我因为写得一手好字,被县太爷指定去高府帮助写请客帖子、席次单、菜单、礼单之类的东西,也躬逢了这一生只能遇到一次的盛会。

高老太爷的公馆多么富丽堂皇,后花园的楼台亭阁多么幽雅别致,这就不用说了,大概你们可以在哪一个县城里都能找到这么一座。高老太爷的筵席办了一些什么山珍海味,我也说不上来,在写菜单的时候,我才第一次见到那么些古怪名字:什么“满天飞”,什么“麻辣冲”,什么“荷叶夹沙肉”,真是不一而足。至于高老太爷请来了一些什么人,也不用多介绍,凡是本县的头面人物哪一个敢不赴高老太爷的宴会?甚至有没挨上边的二流绅贾,还转弯抹角地托人说人情,要高老太爷赏光,准他们“忝列末座”,来向老太爷贺喜哩。

天才擦黑,高公馆的后花园里到处挂着汽灯,明晃晃的。我记得那正是八月天气,花园里白天虽说很热,晚上却是清风习习,分外凉爽。又加以那些奇花异草凑趣,放出阵阵清香,沁人心脾,回廊曲处,有几株柳树在晚风中摇曳,柳树背后,小池旁边,几座假山和三两座小亭,交相辉映,别有一番风趣。大花厅就在假山后边,周围都是密密层层的竹子和奇花异草,花厅里更是古雅别致,在上手一个大雕漆花屏风,屏风前面摆着一把沉香木雕的大躺椅,铺着虎皮,前面摆着大理石镶面的踏凳,踏凳旁边摆着茶几,也是沉香木雕的,茶几上放着亮晶晶的白铜水烟袋,地上还有古铜色的痰盂。这把大躺椅一望而知就是高老太爷的“宝座”了。“宝座”前面摆着七八张一色红豆木圆桌圆凳。花厅那一头摆着一个古色古香的檀花木雕长供桌,上面摆着香炉和各色古董玩意儿。在花厅中挂着好几个汽灯,照得如同白昼。

隔宴会开始还早,却已经来了不少客人,当然都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他们总是害怕迟到,所以提前到来,没有什么事就坐在花厅周围的靠椅上喝茶,剥瓜子闲谈。无非是谈到近来打牌怎样的不走运,也有说后街紫云院来了一个叫“夜来香”的窑姐儿多么漂亮,也有慨叹近来鸦片烟的质量降低了,不过瘾。至于说到乡下不清静、收租比较麻烦的是那些一脸福相的地主老爷,埋怨今年天气太热的是那些一身肥肉不胜负担的绅士。高家的几个马弁,还有我和小卫,都不乐意听这样无聊话,也不想招呼他们,就在花厅外凉台上“冲壳子”[1]。

过了一会儿,本县各方面的第一块招牌人物陆续来了,小卫和马弁们忙起来,接他们走进花厅去。花厅里顿时热闹起来,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又过了一会儿,高家几个马弁忽然紧张地从屏风后转出来,收拾虎皮躺椅,大家马上都不做声站了起来,只听到汽灯咝咝的叫声,灯似乎更亮了。我们知道最重要的角色就要出台了,果然听到有人声从屏风后传出,高老太爷被人搀着颤巍巍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在高老太爷左边搀扶的是高老太爷的得意侄儿,就是才在大山里头打过胜仗的那位英雄人物、外号“丧门神”的高大队长。看起来还很年轻,个子很高大,穿着草绿色哔叽军装,领上挂着中校领章,武装带子扎得很紧,显得很有精神。在他的腰上除开挂着一管左轮手枪外,还在屁股上挂着一把短剑,名叫“中正剑”。为什么叫做“中正剑”呢?原来是他在中央军校的时候,他们的蒋中正校长,也就是蒋委员长,给每一个军校毕业学生送一把短剑,所以叫做“中正剑”。这种剑又叫“自裁剑”,为什么叫做“自裁剑”呢?原来是他们的蒋校长要他们在危急的时候,拔剑自裁,以表示对于蒋校长的忠诚。这种剑的用处对于挂它的人自然是不愉快的,可是平时挂着它却是一种光荣的标志。高大队长威武而又亲切地扶着高老太爷出来。

在高老太爷右边搀扶的是他的烧鸦片烟的枪手兼姨太太(弄不清是第几位姨太太了)外号“黄蝴蝶”的那个女人。“黄蝴蝶”娇小玲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色嫩鹅毛黄色的丝绒旗袍、鞋子和袜子,在旗袍的胸襟上和下摆角上绣着飞动着的花蝴蝶。她对自己的打扮显然很满意,老是笑盈盈地看着大家,特别是看少年英俊的高大队长,好像说:“你看我多美呀。”高大队长很有礼貌地对她点一点头,表示承认“黄蝴蝶”给她自己下的结论。

高老太爷老眼昏花,骤然走在明亮的汽灯底下,根本看不到什么,但是他能够想象出大家正在向他请安,便微笑着不住点头,用双手打小拱还礼。他想象的一点也不错,大家都生怕落后地挤向前去,向他问安,企图帮助他坐在虎皮椅上。当然也不忘记向“黄蝴蝶”问好,特别是向高大队长问好,大家热烈地向他祝贺他新近建树的丰功伟绩。

不大一会儿,忽然听到花厅外边在传话:

“视察委员到!”

“县长到!”

“书记长到!”

大家又一轰起立望着花厅大门。高老太爷挣扎着想站起来迎接,或者更确切地说,装作要站起来迎接的样子,还没有站起来,视察委员、县太爷和书记长早已三步两步赶到高老太爷面前,用手扶着高老太爷,请他坐下。

视察委员说:“哎呀,老太爷,你这是折杀我们了,怎敢劳你起来?”

“哪里,哪里,你来寒舍赏光,蓬荜生辉。”高老太爷就安然坐下了。于是视察委员、县太爷和书记长就围着高老太爷坐下讲话。当书记长向视察委员介绍了高大队长后,视察委员站起来和他握手,很高兴地说:“久仰,久仰,你为党国立功,我要呈报上峰传令嘉奖。”高大队长当之无愧地点了一下头。高老太爷也掩不住自己的得意神情,笑了。接着他说:“开宴吧!”

高大队长起立传高老太爷的号令:“请大家入席。”说罢,和“黄蝴蝶”扶起高老太爷,又招呼视察委员入席。等首席坐定,大家才按尊卑次序,先后入席。

马弁和下人把首席的酒斟好以后,高大队长站起来,举起酒杯说:“视察委员不远千里到敝县来视察新生活运动,不胜荣幸!视察委员对本县剿匪工作也多有指示,我奉老太爷之命,代老太爷向视察委员敬一杯酒,请大家举杯!”

说罢一饮而尽,视察委员端起酒杯向高老太爷点一下头,表示感谢,也一饮而尽。县太爷、书记长和以下客人都跟着一饮而尽。视察委员等第二杯酒斟好以后,举起酒杯说:“让我们向老太爷敬一杯酒,祝老太爷长命百岁,福寿无疆,干杯!”他一饮而尽,当然大家跟着一饮而尽,并且把酒杯倒举起来亮底,这不仅是因为喝的是上等大曲酒,而且是对老太爷表示恭敬。老太爷坐着没有喝酒,照例由“黄蝴蝶”替他喝了。

第三杯酒斟满,书记长举起杯子说:“今天这个宴会还是一个庆功宴会,庆贺高大队长英明领导,把共产党的游击队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而逃,斩获颇多,为高大队长旗开得胜,祝酒一杯,干杯!”

这一杯酒自然也是重要的,到场的人物哪一个不对在乡下活动的共产党游击队恨之入骨呢?都兴奋地举起杯子,一饮而尽。连高老太爷也得意地举起空杯示意,不住对自己的侄儿点头微笑,说:“好!好!”高大队长是预期着今晚上的这种荣誉的,他沉着地站起来,也一饮而尽,不住向大家点头,表示谢意。

视察委员又举起一杯酒,对高大队长说:“祝高大队长再接再厉,痛歼残寇,克尽全功。”

视察委员对高大队长这次的胜利不估计为“全功”,高大队长的脸上明显表示不高兴,但是仍然勉强微笑地举杯一饮而尽,并且说:“敬领台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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