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衣报仇

  自从智伯尸身被盗以后,赵襄子日夜小心,连上厕所都要带上卫队。豫让虽然可以天天见到赵襄子,却找不到行刺的机会。每次都是赵襄子在里面如厕,外面警卫森罗,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苍蝇也别想飞进去。豫让只好耐住性子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赵襄子发现没有意外发生,渐渐放松了警惕,警卫人员也较过去少了许多。这对豫让来说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豫让准备趁赵襄子与寥寥几个警卫精神松懈的时候,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招击毙赵襄子。于是,假装不经意地到厕所外壁粉刷。双手上下挥动着刷子,眼睛盯着警卫看,一旦他们有一丝的懈怠,豫让也会一跃而起,掣出宝剑冲进厕所里,为智伯报仇。可惜的是,警卫个个圆睁虎目,不敢放松意识。豫让急在心中,百般下不了手。

  厕所内的赵襄子却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当时是初夏的天气,艳阳高照,而他却感到一阵阵的彻体的阴寒;凉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让他无处躲藏;心也突突地跳个不停,额头上豆粒般大小的冷汗直冒;腿肚子颤抖,浑然无力;赵襄子强烈地感到,来自某个方向的突如其来的暗杀随时可能降临。

  赵襄子无心方便了,提着裤子,向外面的警卫喊道:"来人!把外面那个粉刷厕所的囚犯抓起来!详加拷问!"赵襄子看来,只有这个涂厕的人离他最近,最有可能阴谋杀害他。因此他果断地下达了逮捕令。

  豫让被拘禁起来以后,赵襄子顿时感到刚才那种持续的紧张感和莫名其妙的寒意才渐渐地消退。汗也不冒了,腿也不抖了。他肯定了自己的判断--豫让就是刺客,让人把豫让押到面前,决定亲自审问。

  豫让被带上来,脸上布满了颓废的表情。他实在想不到自己的第一次行动竟这么容易被识破。心中叹道,我死不要紧,区区贱命而已,可智伯的大仇谁来报?因此思绪芜杂,虽被擒住了,脸上只是几许的颓丧和、迷茫与怅然,却没有恐惧。两眼直瞪着赵襄子,昂头挺胸,一言不发。

  赵襄子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潜入赵府行刺?要不是我有预感,今天必死于你的剑下。快快将实情道来,免得皮肉受苦。"说着,示意警卫搜豫让的身。警卫领命,围拢过来从上到下搜查一遍,果然,从豫让上衣的袖子里搜出一把宝剑来。赵襄子大惊失色,一定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豫让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凛然说道:"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我也没必要瞒你。我原是智伯的上宾,名叫豫让。今智伯被你杀害,特来寻你报仇!"赵襄子问道:"前番潜入我府盗取智伯尸身的也是你了?"豫让把腰一挺:"不错,正是豫让!如今为智伯报仇不成,反落在你的手上,杀刮存留,悉听尊便!"警卫们听了一咧嘴,嘿,这小子忒狂了点,死到临头,仍是铁嘴钢牙。彼此一递眼色--兄弟们,别傻站着了,赶紧把这小子宰了,替主人除去后患,也为咱们免掉麻烦。警卫们会意,往上一涌就要杀了豫让。

  赵襄子却摆手制止:"豫让是个义人,不能杀他!我日后躲避着他也就是了。智伯被我杀死,又屠灭了他的全家。本以为没有后人为他报仇,没想到他的旧臣却愿为他舍死报仇,智伯也称得上贤人了!"然后,竟让警卫宽赦了豫让,只不允许他再在府中充役。

  豫让却不领情,冷冷说道:"你放不放我,是你的事。智伯大仇未报,我日后还要寻你,你可要小心了!"赵襄子听了这话,连连叹息,忽生惺惺相惜之意,望着豫让渐渐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我为什么没有这样忠烈的臣下呢?豫让真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豫让回到深山,在智伯墓舍周围蛰伏了一段日子。但心中总是不平,总是蒸腾着为智伯报仇雪恨的烈焰。他绞尽脑汁思谋报仇的手段,可是怎么也想不到万全之策。而且,现在的情势也发生了变化。天下人尽知赵襄子义释豫让的事,如果再以豫让的身份面目伺机行刺的话,恐怕是行不通了,一是混入赵府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二是天下人的舆论也会认为豫让多少有些无耻。可是,智伯的大仇不能不报。豫让翻来覆去的想办法,多少个夜晚都无心睡眠。最后终于想出来一个代价非常高昂和惨重的办法--毁容。不是不能以豫让的面目示人了么?好,换一副新面孔;豫让说话的声音,赵襄子也一定非常熟悉--毕竟赵襄子赏识豫让是个英雄人物,音容笑貌了然于心--好,换一副新嗓子。这样的话,赵襄子就认不出他了,也不用担心天下人的口水。

  这两件事如果搁到现代,很简单。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很容易。如果中国不行,还可以寄希望于高丽国。高丽的整形技术可是世界一流的。可是在豫让的时代,整容业不是很发达,高丽国估计还吃野果呢,指望不上,因此有且只有一个残忍的办法--自残。

  豫让决心这么做,便到市场上买来漆油和木炭。在墓舍中,架一口锅,下面烧炭举火,锅内将漆油烧沸。用刷子蘸着滚烫的漆油,一遍一遍地涂抹在自己的身体上。当热漆与脆弱的皮肤挨到一起的时候,立刻焦糊,起了一层大水泡。豫让疼入骨髓,几乎晕厥,但硬是挺住了。周身上下都涂遍了,皮肤上的旮旮旯旯都布满了焦灼的嫩皮和汁液淋漓的水泡。再加上因疼痛而渗出的汗水,豫让顷刻之间仿佛去了阿鼻地狱一趟,生死间走个来回。这还不算,漆身完了,又捡起顶着灰烬的炭块,一口口吞下,直只吞得嘴里生烟。豫让恨不能用手把嘴掰开,让里面烟熏火燎的气息疏散出来,但还是忍住了。两件事都做完了,再看豫让,已经没有人形了。因为天气很热,烫伤的皮肤很快溃烂,恶疮遍体都是,嗓子被熏毁了,变得喑哑,不似人声。

  尽管遭受了如此巨大的痛苦,豫让的心里仍是快意的。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履行自己的承诺--士为知己者死。豫让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心中存大义。这种为人报仇漆身吞炭的行为,空前绝后,足以成为侠义二字最淋漓尽致的诠释。侠者,能忍人所不能忍,豫让当之无愧。

  豫让成功自毁以后,稍事休息了几天,便到市上,找到曾经的左邻右舍,让他们辨认,结果都认不出来。又找到亲戚,也不敢相认。豫让觉得自己的痛苦没白受。最后找到好友,却很快被认了出来。好友惊诧地问:"你不是豫让么?怎么成了这副面孔?"豫让瞒不过,便把自残报仇的主意告知。好友叹道:"豫让,你真是个傻瓜。以你的才干,投奔到赵襄子府上效命,何愁得不到宠进?那时候再伺机报仇,不就容易多了么?何必自残身体?真想不开!"豫让却反驳说:"你说的不对。既然已投到他府上效命,又阴谋杀害他,这是心怀异志。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如此行事?报仇本来就是难事,就得从难上来。我这么做也是为后世为人臣怀有二心者立个榜样!"好友无语。

  豫让别过好友,便在赵府附近潜伏,暗地里打探赵襄子行踪。当得知最近赵襄子要出门会友时,便事先埋伏到赵襄子出门必经的一座桥下。

  这天,赵襄子出门,刚行至桥下,突然眼迷心跳;马匹也惊了,跳跃嘶鸣,不肯前行。赵襄子有前车之鉴,便对着桥下喊道:"豫让壮士,是你又来行刺老夫么?"豫让摒住呼吸,只待赵襄子过桥,便跃出来,进行行刺。可赵襄子老奸巨猾,知道有人要行刺他,再也不肯过桥。两下里坚持了一会,最后豫让不得不出来厮见。

  赵襄子这次真的生气了,责备豫让道:"你以为你换了副面孔,换了副嗓音,我就认不出来你了?笑话!化成灰我认得你的骨头。你真是个顽固头。我有些事情不明白,要问问你。你以前在范、中行两家做事,智伯把他们全灭了,也没见你替他们两家报仇,反而投到了智伯的门下。如今我杀死了智伯,你却穷追猛打,执着地为智伯报仇。为什么一前一后的差别如此之巨?"豫让却说:"你哪里知道!我在范、中行两家呆过不假,但他们看不起我,视我如空气,待我如猪狗。可毕竟收留了我,所以我就像一般人那样报答他们。前者,智伯要灭他们两家,让我领兵做将军,被我坚拒,也算仁至义了;至于智伯,让我做上宾,待我如国士,又有相知相遇的恩情,我自然要像国士那样报答他。士为知己者死,便是我做人的信条!"赵襄子听了,为大义所感动,流泪叹息:"豫让啊,豫让,你为智伯尽忠,天下人皆知你的名声;而我已经赦免过你一次,也对得起你,这次却不能再赦免你了。"说罢,含泪招手。警卫们领命,层层包围了豫让豫让仰天大笑,直对着赵襄子,慨然说道:"上次你赦免我,天下人都称赞你。可以说你的收获也颇为丰巨。如今我难免一死,却仍希望能够得到你的衣服,击打它,聊表为智伯报仇的心意,这样我虽死无憾。这只是我的一点想法,成不成全只看你的心怀!"赵襄子深感豫让义烈,便答应了他的要求,让人把自己的衣服拿给豫让。豫让热泪盈眶,奋然而跃起,击衣三下,而后仰天凄怆地说:"我可以在九泉之家与智伯安然相对了!"言罢,拔剑自刎,鲜血迸射。天地为之愁容,草木为之含悲。

  赵襄子一句"拦住他!……"正是留在口中要出未出之际,豫让的鲜血已然模糊了他的视野。

  豫让死了。毋庸置疑,他是为知己而死的,忠实地实践了自己的诺言。但要说明白的是,谁是他的知己。智伯算一个,没有任何异议。那么,赵襄子算不算呢?其实,确确实实也称得上是豫让的知己,只不过走到了对立面。赵襄子的看重豫让,赞赏豫让,并不差于智伯,只是不得机遇,不能君臣际会。

  豫让临死的时候,对赵襄子的胸怀也是钦敬的,所以采取了自杀的方式,而不是奋力厮杀,以求突围。以豫让的本领,杀退赵襄子的警卫,拼一条血路逃走是非常有可能的,但他没有那么做。为什么?理由只有一个:一剑双酬--那临终的一剑,非只为了智伯报仇,也有报答赵襄子赏识、宽恕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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