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命我做主

  经过长达十九年的逃亡生活,重耳先生得以在秦缪公的支持下,重新返回故国。

  之前,重耳先生有过一次归国的机会,但因为机会不成熟而被迫放弃。事情发生在晋献公山陵崩后,晋国陷入内乱,里克先生杀死骊姬女士的儿子公子奚齐,迎接重耳先生回国复位。重耳先生彼时逃亡在外,国内缺乏支持力量,因而谦说自己资格不够,请里克先生择贤而立。里克先生无奈只好另请夷吾公子回国即位,是为晋惠公。因重耳先生的一念之差,导致逃亡路上凶险倍增,夷吾先生不但不感激重耳先生的谦让之意,反而以怨报德,派出连环杀手,欲置重耳先生于死地,以免将来威胁自己的君位。

  这次回来,重耳先生踌躇满志,不仅得到了秦缪公的支持--秦缪公亲自护送到秦晋边界,分手后拨给重耳先生两千军士以作后盾;而且晋国国内的支持力量也异常活跃,晋惠公的儿子晋悼公不得人心,大臣们纷纷表示愿为内应,迎接重耳先生回国。

  重耳先生归国后,即位为晋文公,并将晋悼公子圉先生斩首,以答谢秦缪公的支持(子圉先生曾得罪秦缪公)。由于深知国君之位的来之不易,晋文公即位后倍加珍惜,以一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精神操心国事,使晋国的国力蒸蒸日上。

  亚圣孟子曾云:老天要想让某人承担大任,必会事先磨练他的心智,让他历尽艰辛困苦,使他感到绝望,这样他才会奋发有为,做出一番令人惊叹的伟业。晋文公就是这种情况,他在逃亡的过程中,吃尽了人间所有的苦难,饥饿,困乏,白眼,冷漠,绝望,甚至自杀,但最终还是挺过来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种论调未必是误打误撞,而是蕴含了"千淘万漉虽辛苦,淘尽黄沙始到金"的境界。

  晋文公政治修明,老百姓深受其惠。他没有忘记那些曾经跟随他流亡的有功之臣,于是举行盛大的宴会,把同甘共苦的臣子都请来,君臣畅谈,抚今追昔,感慨万千。席间论功行赏,功劳大的封给食邑,功劳小的奖给爵位。

  就在赏功的时候,周王室发生内乱,周襄王因为他的弟弟王子带发动政变而逃亡郑国,派人向晋文公告急。晋文公认为这是重振晋国威望的重大机会,于是派兵杀了王子带,并护送周襄王归国。这件意外事情的发生,使得晋文公中途离席,充当周襄王的帮手去了。宴会也因君主的离去而索然无味。

  介子推先生并不在当场,他对邀功请赏的行为深为鄙薄。这种态度可以从他和老老娘的一段对话中窥得一二。

  介子推先生说:"听说不少人参加了国君的赏功宴,真是恬不知耻。晋献公有九个儿子,至今只剩下国君一人。惠公和悼公因为刻薄寡恩而无人依附,导致众叛亲离,使得治理晋国的大任转移到国君身上。这一切都是天意所为,都是顺天应时自然而然的事,别人有什么功劳可言?可那些愚蠢的人却不晓得这个道理,花言巧语地去讨封赏,认为国君得以即位,是他们的功劳,这不是自欺欺人吗?偷窃别人的财物尚且称其为盗贼,何况是贪天之功以为自己的功劳呢?下面的臣子一心求赏,上面的君主赏赐奸邪,我怎能跟这些人同流合污?"介子推先生的老娘说:"儿啊,你的思想太偏激了。你这样做即使死了,谁又会知道呢?不如也去邀功请赏,要不然将来会有怨言。"介子推先生说:"明知道这种行为不对还去效法,罪过就更加严重。况且我已口出怨言,就不能再食君禄了。无功而食禄,天下哪有这样的糊涂事?"介子推先生老娘说:"那不如尽到人臣的职责,把你的道理告知君主,让他也纠正自己的行为。"介子推先生说:"言语就好比身上的饰物,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将身体隐藏起来,饰物还有什么用呢?如果去跟君主把道理讲明白,告诉他之所以能有今天乃是天意而非臣下的功劳,就好像给身体带上美丽的饰物,这与求得显耀有什么区别?儿子不愿这么做!"介子推的老娘一听,知道儿子决心已定,就对他说:"既然你坚持自己的想法,为娘的就和你一起隐居。"于是,介子推先生携带老娘来到绵山,过起了隐居生活。介子推先生在隐居生涯中充当的是一个樵夫的角色,虽然没有食邑和爵位,但却自食其力心安理得。这种精神和勇气令人崇敬。无论古今,人们大都削尖了脑袋往富贵门里钻,介子推先生甘心隐居,做个与世无争的砍柴人,这种勇气比不畏生死更加难得。

  有人认为介子推先生在做秀,认为他是在演戏给晋文公看,你看你谁都封赏了,为什么没有封赏那个割肉给你吃的人啊。这种观点至今深有影响,而且持有这种观点的人还可以拿出《史记》中的记载作为佐证。

  《史记》中记载,因为介子推先生不仅没有得到封赏,反而跑到绵山隐居起来,于是有些人就站出来打抱不平,这些人在宫墙上打出横幅,上面写着:龙想飞到天上去,得到了五条蛇的辅佐;现在龙已飞到云端,四蛇各得其封赏;只剩下一条蛇,怀着怨言跑到山上;它在飞龙饥饿的时候,曾割下自己的股肉。

  晋文公知道后,觉得对不起介子推先生,就请介子推出先生来做官,被介子推先生拒绝了。晋文公不得已,将绵山圈起来作为介子推先生的封疆,以保全他们母子的生活。

  将介子推先生心甘情愿的隐居,描写成为别有居心的做秀行为,这是有悖于介子推先生的本衷的。仅有的史料可以证明,晋文公当政后,及其余下之年,介子推先生始终没有当官,可以说是没有露面,一直陪伴着自己的老娘隐居绵山。这是对持有介子推先生做秀的观点的人的最有力也是最坚决的驳斥。后世更有宋真宗追封介子推先生为"洁惠侯",这才是真正的别有居心,介子推先生不愿封侯,不愿食君禄,乃是发乎本心,并非矫饰做秀,这与当初割肉奉君的事迹如出一辙。

  至于介子推先生的结局,大致有两个观点,但都是后人附会,没有确凿的证据。

  其一就是烧死说。晋文公为了逼介子推先生出来当官,火烧绵山,焚其三面,留一面作为出口,然而介子推先生与老娘俱都宁肯烧死,也不愿出来做官。有人附会说晋文公的焚山之举乃是灭口,原因是晋文公受不了介子推先生动不动以割肉的事情相抱怨。这种观点纯属无稽之谈,如果真是这样,晋文公何必还有以绵山作为介子推先生的封疆之举?

  其二就是蹈海说。这种说法认为介子推先生的老娘死后,介子推先生没有心思留在绵山,而是去了东海,以蹈海打鱼拾贝为生,因为有人在介子推先生隐居三十年的时候,在东海边上看到介子推先生正在买贝壳。这种说法亦无实在的证据,亦是想当然的说法。

  结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介子推先生毅然决然地选择了隐居生活,并无怨无悔。

  他认为自己"割肉奉君"的行为并不是什么功劳,而是出于君臣大义,忠孝至德,理所应当。介子推先生的为人,最大的特点是不居功,以居功为耻;他的隐居也是因为不堪与争功的同僚为伍,宁肯逃到荒山,也不肯向君主乞讨封赏;介子推先生的眼里,以自己的忠心邀功请赏,不仅会玷污忠孝的大义,也会致使君王蒙受恶名。

  由式推及,介子推先生是以一种无私的心胸,跟随重耳先生开始逃亡的。这种无私贯穿始终,并不以重耳先生的地位变换(由逃亡者变成晋国国君)而发生改变。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隐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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