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庐词话

卧庐词话

周曾锦撰

○杜文澜词
昔谭仲修谓蒋鹿潭，咸丰兵事，天挺此才，为倚声家老杜。斯言当矣。与蒋同时唱和而工力悉敌者，有秀水杜小舫［文澜］。其采香词二卷，八十二首，几於首首可传，不能选录。但录其与蒋赠答者三阕。忆旧游，与蒋鹿潭话黄鹤楼旧游云：“记波涵紫堞，雾幂丹梯，频展吟眸。念尔南冠久，问江城玉笛，曾听吹否。去尘顿如黄鹤，萍迹话浮鸥。自战鼓西来，楚歌不竞，望断空楼。前游。漫回首，便十里春风，何处扬州。燐火迷荒岸，任雕搜金粉，都付沧流。素丝暗寻霜色，词客病工愁。怕赋冷晴川，萋萋草碧鹦鹉洲。”三姝媚，赠蒋鹿潭云：“空怜归去好。听千山啼鹃，泪痕多少。沽酒瓶空，算袖中、还剩散花旧稿。逝水年华，判断送、斜阳芳草。憔悴诉知，红豆愁抛，玉龙悲啸。谁劝春明频到。更气压云虹，意轻飞鸟。典却貂裘，堕苍茫尘海，芰衣秋老。爱作词人，诗绣出、餐霞函抱。还怕黄粱邀梦，炊香未了。”无闷，鹿潭病痁，谱此以代七发云：“长剑当年，敲研讨会唾壶，豪气都无千古。便黯淡青衫壮怀如故。酒醒偏怜短鬓，渐镜里、霜痕惊秋絮。家山何在，杜鹃唤作，不如归去。迟暮。尚羁旅。又凭庑人孤，病愁争主。漫证破情禅，药炉茶杵。我有新笋迟尔，且醉听、檀槽歌金缕。更没咏、却虐花卿，旧日草堂诗句。”读蒋杜二公之词，觉白石、梅溪，去今未远。天挺二老於咸同之际，亦词界之中兴也。
○张子野词
张子野词：“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压卷花影”，“柳径无人，堕飞絮无影”，人因目之为“张三影”。余按子野词，又有句云：“隔墙送过秋千影。”又云：“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又诗句云：“浮萍破处见山影。”语并精妙，然则不止三影也。此公专好绘影，亦是一癖。又按柳径无人二句，子野词集作“柔柳摇摇，堕轻絮无影”。
○魏伯子词
魏伯子［际瑞］，本不以诗词名家，其词不衫不履，然颇有俊快之笔。蝶恋花云：“妾本城南杨淑女。小字留姑，自小南门住。门对桃花三四树。春风日日花丛住。那日门前曾一过。郎自多情，特地回头觑。妾本无情仍未许。等闲花裹窥郎去。”又，“独立苍苔东望久。明月黄昏，恰上西园柳。几阵宫雅归去後。碧天云树空搔首。漫说破愁须是酒。影落深杯，越看成清瘦。泪迸银盘如散豆。翠微峰上人知否。”又，“年少风流人第六。小扇新词，字字蝇头绿。扇手一时同似玉。玉人何必何平叔。我欲为君歌一曲。我唱君酬，歌断心相续。但愿无情无眷属。无愁无恨无孤独。”数词小时诵之，至今不忘。又，满庭芳云：“去去来来，孤孤另另，凄凄冷冷清清。年年岁岁，苦苦苦营营。日日时时刻刻，心心念、念念卿卿。昏昏睡、睡残残梦，梦影影盈盈。春春春寂寂，山山水水，叠叠层层。对双双对对，燕燕莺莺。处处愁愁闷闷，行行住，住住行行。恹恹病，病中中酒，酒醒醒惺惺。”虽曰戏笔，叠字至此，亦未易也。
○李渔衫词
吾邑李渔衫先生［懿曾］，博学能文，著作极富，其扶海楼诗集，典赡风华，卓然名家。至於倚声，非所措意，然藕叶词二卷，不乏鸿篇丽制，亦可谓出其馀技，足了十人者矣。满江红有感云：“泪洒秋衫词，都只为、有人怜我。他说是，裁云镂月，肝肠绣作。结绿未邀和氏赏，阳春却少他人和。叹十年、风雨小窗寒，空灯火。柯亭竹，休愁挫。齐门瑟，休嗟左。任英雄落魄，牛衣马磨。青眼偏从红粉出，骊珠解用鲛绡里。等平生、知己得昭容，消愁可。”长相思云：“怕闲行。又闲行。野渡荒烟一雁声。钓船依旧横。水盈盈。泪盈盈。莫辨离人一段情。柳梢斜月明。”浣溪沙云：“蓦地相逢油壁车。夕阳流水板桥斜。笑声飞出几盘鸦。新绿眉棱裁柳叶，小红门扇掩琵琶。粉墙转过是天涯。”望江南云：“江南好，山水擅神州。绝壁郁盘龙虎势，大江流尽古今愁。满目荻花秋。”又云：“江南好，风景记重来。沽酒夜寻桃叶渡，品泉昼上寸花台。诗句袖中裁。”
○勒少仲词
勒少仲［方锜］榑洲词二卷，清丽有馀，新警不足。惟“绮罗丛里，拏酒说功名”二语，未经人道。其他如“落红万点围歌舫，春水多情不肯流”。又，“吹得雨声寒。雁声空外酸”。又，“正是客愁深处，一灯红得无情”又，“山外江流江外山。春云迷故关”。又，“天涯目断平芜。斜阳淡照栖乌。输与寒矶钓叟，眼前忘得江湖。”又，“叶打疏窗络纬啼。灯残秋梦迷。”又，“多谢秋虫，会得人心苦。灯残醋只蚓。更无头绪。替我模糊诉。”均恰到好处，惜如此者不多耳。
○柳词
柳耆卿词，大率前遍铺叙景物，或写羁旅行役，後遍则追忆旧欢，伤离惜别，几於千篇一律，绝少变换，不能自脱窠臼。词格之卑，正不徒杂以鄙俚已也。
○吴少山词
吴丈少山［毓沈］，如皋老名士也。工书法，瘦硬通神。居白蒲镇，予尝访之，时年八十，两耳皆聋。手写一词示予，题缝穷妇图云：“布抹飞蓬首。小市提筐走。问渠何不住深闺，否否否。短线零针，乱丝败絮，藉兹糊口。侬亦途穷久。羞露襟边肘。思量何物付卿卿，有有有。白袷衫残，黑貂裘敝，敢烦纤手。”醉春风调。
○李他山词
邑李他山先生［进琯，］文名震一时，所著万花斋集，不乞人序，自题满江红自笑自哭二阕於简端。自笑云：“心血无多，怎暮暮朝朝呕得。我不惜、也无人惜，算来那值。笔管墨枯头已秃，屋梁月落愁俱黑。料将来、都入废书堆，真何益。原不献，荆山璧。原不想，天鹅食。但狂歌起舞，壮怀谁识。掉臂肯随人步武，搜肠爱辟吾阡陌。定千秋、自作自吟哦，消岑寂。”自哭云：“一曲琵琶，便惹出、许多眼泪。若再听，江州司马，青衫破矣。老妇重提当日话，愁人各触心头事。怪区区、从未转柔肠，频挥涕。志侘傺，颜憔悴。骓不逝，时不利。忽掀髯大笑，无须叹喟。拂意已过年半百，赏心空负花三四。问家人、斗酒在床头，予姑醉。”落拓名场，赍志以殁，今阅其词，可喟也。
○陶咏裳词
母舅陶咏裳先生［炳吉］，上元人。倜傥权奇，工六法，尤长於仕女，名满东南。久寓沪上，求画者户外履满，然非其人不与也。予家藏小幅一，画美人荡舟采莲，自题踏莎行一阕云：“浅碧垂条，乱丝飞絮。新凉恰好才过雨。小桥一带种莲花，莲花深处侬家住。十里银塘，几重香雾。歌声宛转轻舟渡。芙蕖采罢夕阳斜，笑呼姊妹同归去。”所著诗词甚富，身後遗稿，散失殆尽，恫夫。
○陈师曾词
朽道人陈师曾［衡恪］，旅通时，寓城南通明宫，古刹也。荒坟老木，杳无人烟。小楼三楹，道人与其夫人汪春绮女士居之。有时会客，亦在楼中，瓶花炉篆，翛然绝俗。道人词不多见，仅得一阕庆清朝咏海棠云：“绝艳宜簪，倩魂易冷，几回亸袅东风。春娇乍倚，曲阑独映嫣红。和醉重鸣怨瑟，无人处、幽意谁同。斜阳外，断霞作被，残粉成丛。犹忆故山步月，听杜鹃啼夜，绿碎烟空。朱英数点，飞帘应为诗工。镜里暗藏清泪，怕教零落乱云中。深深院，浓愁未醒，争似花侬。”尝一滴水，可知大海味，正不在多也。
○宋末社词
齐天乐咏蝉，天香咏龙涎香，此宋末诸老社题也。杜小舫稍更之，以齐天乐咏蝉蜕云：“已判身世斜阳外，虚空又留尘影。幻相犹存，凡胎易换，寂寞枯僧禅定。西风梦醒。问抱树何心，鬓凋青镜。犹有螳螂，夜深偷上翠梧等。前缘远恋瘦柳，嫩凉斜曳处，无限凄哽。翳叶辞柯，焦桐写韵，药裹谁疗诗病。清霜自警。算羽化疑仙，旧愁都屏。冷眼冰蚕，怨丝抛未肯。”天香咏卍字香云：“窗眼嘘云，阑腰印月，雏鬟夜静重炷。篆蜕盘蜗，薰圆睡鸭，萦系荀郎吟绪。春融四角，浑不倩、流苏深护。刚似侬心，宛转连环，万丝千缕。温灰半星微度。画秋蛇、似钩愁谱。一寸绣肠，颠倒佛龛低诉。漫说情田未补。怕隔断相思旧时路。织向鸳机，加文更苦。”二作别出匠心，脱尽前人窠臼，固由取径不同也。
○先君词
先府君生平著作甚富，数游京师，稿多散佚。见背时，锦甫周岁。及长，栓箧中遗著，仅得骈文数首，诗十数首，词一阕而已。已并编入周氏先墨。词录於下，题章蕴卿和雅堂集，调寄上江红云：“蓦地逢君，快同话、西窗夜雨。闻说道，黄皮缚袴，从戎幕府。策马关山衣短後，横刀旧领征南部。指西湖、潭月岱峰云，屯军处。乍抛却，应官鼓。重绣上，蟾宫谱。向京华饱吃，软红尘土。粉帐传宣崔嘏制，布裙酬唱梁鸿庑。读新诗、读新诗、一卷拟风骚，搴兰杜。”
○四词徵和
戊申之秋，予以采石、赤壁、黄鹤楼、滕王阁四词，徵和海内。云间杨古酝丈［葆光］赐以四阕，信骚坛断轮手也。兹录二阕，百字令采石云：“石头城上，指袍披宫锦，扣舷高咏。偶遇宗之，招与侣、馀子那堪游泳。旁若无人，飘然高举，皓月明如镜。一时无雨，矶边草木辉映。犹忆创业高皇，伐陈大举，笳鼓军中竞。宵济舟师，乘敌醉，开国果然风劲。九曲池深，黄天荡阔，未足侪名胜。小诗休唱，谪仙犹恐来听。”台城路滕王阁云：“壮游偶放章江棹，封藩试稽前事。画栋才辉，徽章忽降，羡煞洪都王子。唐宗往矣。剩高阁巍然，尚留江汜。谁念沧桑，浦云山雨两无意。重阳小舟竞样义。马当神助，一夕风利。霞骛齐飞，水天一色，要亦寻常词耳。怜才念起。便请遂成文，众家惊异。惆怅临江，此风谁更继。”
○梦窗词
玉田於梦窗颇致不满，不但七宝楼台之喻而已。梦窗“何处合成愁”一阕，在梦窗为别调，而玉田亟称之，他词不如是也。以此取梦窗，则其所不取者可知矣。平心论之，梦窗雕琢太过，致多晦涩，实是一病，固不必曲为之讳也。
○黄畊南词
诗中有真挚一境，填词所无也。如皋黄畊南词，虽不为上乘，而其真挚处，固自可取。如百字令，哭沙婿卧云：“贫儒一个，合举家八口，不能坑倒。村馆远为谋食计，拚却寒毡终老。书报平安，人惊短折，仓卒何曾料。萧然归衬，纸灰空使盈道。去年也客荒村，沈沈卧病，只办今生了。岂意白头偏後死，留取者番相吊。冷落亲知，伶仃妇女，魂向高堂绕。我诗谁辑，反教收尔零稿。”闻沙婿举殡，余客晓塘，不得一送，叠前韵云：“一抔黄土，把古今豪杰，生生埋倒。少不成名兼富贵，合使衡门栖老。坦腹床空，招魂路隔，此别非吾料。朝来执绋，白衣遥想遮道。堪怜六十衰亲，两三弱息，一闭重泉了。我女未亡应更苦，身後不知谁吊。老矣穷乡，凄其远树，望里寒烟绕。秋坟何处，鲍家诗唱残稿。”此种虽非词家所尚，然正如龙眠人物，以白描见长，要非批风抹月者所能办。又百字令之晓塘云：“在家如客，从归来计日，一旬才满。打点轻装还欲去，坐席何曾能暖。儿女情牵，友朋欢洽，致把行期缓。催人征棹，早维门外河岸。回首荒海漫游，孤村浪迹，吟兴原难遣。少不离乡今老大，怎脱天公成算。後会堪凭，长途可即，莫动三秋感。春寒风雪，者番前度差远。”又前调，舟中寄怀同人，其前遍云：“酒醒何处，只遍舟一叶，离愁装满。如许东风偏作恶，吹面不教人暖。去固无情，行还有侣，报道邮签缓。推篷遥望，依稀双店田岸。”又渔家傲，九日前遍云：“扫尽寒云山色净。遥空一碧开天境。落帽今朝谁露顶。秋几顷。东篱小拓柴桑境。”畊南数与熊澹仙女史唱和，著有畊南诗钞。
○李季琼词
合肥李季琼女史，名敬婉，可亭公子之胞妹。年十五，题诗妓钱素秋吟秋小草三阕，婉丽可诵。眼儿媚云：“钩心团泪做成诗。展卷意为痴。数行残墨，十分幽怨，一半相思。女儿生受聪明误，平白被愁欺。芜城恨事，鸠江梦影，同入新词。”又，罗敷艳云：“一身漂泊江南北，恨满江头。泪满双眸。若个人儿无限愁。今朝遇了怜才客，两字吟秋。没世名留。便是机涛及得否。”又，阑干万里心云：“秋花天使傲霜妍。百折千磨忒可怜。好句传愁付短笺。恨绵绵。嵌入春心不计年。”素秋名绿云，钱唐人。本宦家女，嫁某氏子，後与离婚。为债家所逼，遂坠乐籍。戊申爱，余与伯茗、悼棠、峰石、澹庐，相与张之，其名大噪。而可亭适至，见其所著吟秋草，出资为之锓板。无何，素秋仍返沪上，後遂不复相闻，或曰已从良矣。其种花云：“种花日日替花愁。及至花开转自羞。一片芳心才半吐，谁知已上美人头。”次某君韵云：“年来识得清虚旨，默对青灯读道书。”和可亭韵云：“年年憔悴风尘裹，诗句都成脉望仙。”附录於此。
○白石诗说
白石道人诗说有云，雕琢伤气。予谓非第说诗而已，惟词亦然。梦窗诸公，恐正不免此。
○陈散木词
吾通工词而有盛名於世者，仅陈散木［世祥］一人。散木性狷介，不为苟容。有捷才，读书数行，下笔数千言不竭。明末举於乡，宰新安，不屑折腰权贵，投劾归。徜徉山水，与王西樵、杜茶村、冒巢民善。每有计歌，隔千里邮寄无虚日。所在淹留，几忘岁月。不问家人生产，有楚云章句、半豹吟、敝帚、虫馀、瑶草诸集行世。工倚声，与迦陵栓讨有江左二陈之目。其含影词二卷，刻入十六家词集中，全稿未见。仅从五山耆旧集，摘录数阕，以见一斑。浣溪沙，午泛归西园云：“蝶子寻花日日忙。一溪春水腻归航。杏烟深处读书庄。织柳欲成莺衬贴，垒巢未就燕商量。迎人小犬出东墙。”前调，书友人壁云：“桐叶虚幽满地阴。阑干曲曲路层层。遥闻棋子落楸枰。香倚碧纱花压梦，影牵红杏鹤调琴。隔帘茶吼读书声。”虞美人，黄湖积霖，正理归棹云：“千红万紫刚裁就。花事家家有。恼人无奈雨和风。何处杏花深处、月照中。鸣鸠不管人愁绝。鸂浯氵鶒频频说。春泥滑剌雨如蓑。说是风狂，行不得哥哥。”蝶恋花，咏愁云：“潦倒十年愁窟里。漏酒逋诗，意兴都无几。愁绪世间无物比。青衫湿似邗江水。著地寻来无计避。好月名花，总是相思泪。笑煞天公无意味。生生无雨将春废。”菩萨蛮客夜云：“冷风索索寻窗纸。那堪更是帘纤雨。半睡过黄昏。残灯偏著人。闲愁无可破。梦里成真个。醒睡总来难。双眸枕上乾。”前调次夜又雨云：“客愁飞入梅花纸。做成夜夜萧萧雨。参影已横昏。停杯正忆人。春阴吹不破。鸠妇还添个。只为看蓊鸡。芒鞋不要乾。”最高楼归来云：“无穷路，今日赋归与。整顿旧茅庐。蒲叶抽风能睡鸭，柳枝拖露好穿鱼。莫踟蹰，还度曲，更提壶。从今不冷打诗书谜。从今不热下江山泪。身外事，总然迂。好花放蕊今良友，好句吟成古大儒。拌醉倒，云作伴，月相扶。”
○陈世昶词
散木弟世昶，字仙庚，拔贡生。工诗词，出散木指授。著露香词一卷，温柔香艳，其吊古诸作，直逼髯翁。满江红，舟过赤壁云：“陡壁临江，沙碛上、几堆残雪。凝睇望，战场何处，烟波空阔。横槊赋诗才不小，沿流纵火功偏烈。想周郎、英发擅英姿，真人物。何必恨，贤豪没。最可诧，荒唐说。有千秋信史，堪稽事业。只道纶巾同羽扇，未闻仗剑还披发。笑天屏山顶祭风台，冤诸葛。”沁园春，荆州九日云：“借问苍天，雨雨风风，意欲如何。算光阴瞬息，一年有几，乡关迢递，千里还多。寒食秦淮，中秋襄水，佳节都从客里过。重阳到，又仲宣楼上，把酒高歌。而今更莫蹉跎。好细看、红萸间绿莎。笑冠自整，怕来嘲语，龙山拟上，为避愁魔。警句难酬，新醅易醉，伸纸含豪信口哦。君知否，此棱棱铁砚，久不堪磨。”
○徐澹庐词
同学徐贯恂，号澹庐，年十二，即以工书善诗名。所作词曰碧春词，曰蝇须馆诗馀，清新可传。归安朱古微侍郎称其词自壬子後，一洗粉泽之态，与东坡、後村二家为近，可谓善变。云间杨古酝大令，和满江红题其集，有“如此清才供跌宕，尽堪游戏人间世，拨海涛、北向望伊人，苍茫里”等语，其为词场耆宿奖许，有如此者。兹撮录数阕於下。沙头雨，题珠媚园云：“城市山林，依稀粉壁留题处。［园壁旧有城市山林四大字］断烟零雨。几换名园主。燕子双双，飞入谁家去。愁如许。一丝蛩语。宛把兴亡诉。”浣溪沙云：“一剪风轻劈柳枝。春闺人去较莺迟。海红湘碧可怜时。艳曲歌残三字令，回文织就九张机。眼帘泪雨不成丝。”金菊对芙蓉，癸卯夏避暑沪上味莼园云：“金碧楼台，琉璃世界，半江剪取吴淞。携桃笙竹簟，著我当中。茜纱衫子香收汗，贺新凉、低唱吴侬。樱唇索润，晶瓶泻白，甘露柠檬。卷上百叶笼栊。报钢丝车到，挽住青。借莼鲈兴味，不待秋风。万家儿女痴如梦，一双双、都是情虫。邻僧多事，当头一棒，敲起晨钟。”［国园在静安寺路夏夜游人杂沓有破晓方散者］生杳子，和周剑青云：“千万掷黄金，难买天无晓。花底不禁消，胡蝶香魂俏。鸟不识欢心，催起人偏早。两点小眉山，搁住愁多少。”临江仙，感事寄晋琦云：“一夜西风三日雨，名山先送秋来。年年被放敢言才。前途行不易，依旧倒绷孩。碎了珊瑚埋了剑，雄心无计安排。人生但使酒如淮。酒酣星可摘，同上妙高台。”［时约游金山。］一络索题画云“任尔同生同灭。紫荆红棘。孤根不肯寄人篱，晚乃见、黄花节。留取九秋消息。枝枝叶叶。何来一个八哥儿，尽偷眼、休饶舌。”十二时，缀玉轩话别图，为梅郎浣华题，即送东行云：“樱红妻岛，丁歌甲舞，黄金争买。纤纤散花手，怎轻分天外。缀玉轩中人宛在。最难忘、故缘今爱。先行问归信，系羊车遥待。”题晋琦天涯芳草填词图次原韵云：“苍然平楚。莫问天涯路。手拨水弦心太古。恰到清真处。晚凉卷上帘衣。粉笺轻界乌丝。留做画图凭证，一编香草新词。”又，摘句为玉宝题扇云：“东风第一琵琶手，人也多情。夜也多情。勒住情天不放明。”又，“既做有情人，忍说情为累。”又，题佩秋病秋图云：“帘外黄花帘内人，十分幽怨三分病。”皆警妙。贯恂自幕浙中官京师，而诗境益进。倚声一道，不过偶为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