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二 夏本纪第二

  &夏本纪第二&刘起釪注译&夏禹,〔1〕名曰文命。〔2〕禹之父曰鲧,〔3〕鲧之父曰帝颛顼,〔4〕颛顼之父曰昌意,〔5〕昌意之父曰黄帝。禹者,黄帝之玄孙而帝颛顼之孙也。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鲧皆不得在帝位,为人臣。

  &【注释】〔1〕“夏禹”,此处记载禹为夏代第一位君主,故称为夏禹。按古代神话中说禹是上帝派到下界来铺设土地的神,故称神禹。说土地上的山川都是他奠定的,故被奉为土地之神——社神。古代又有洪水的传说,神话结合到传说里,禹就成了治理洪水、疏导山川、划分九州的大圣人,故称大禹。而禹在古代的部族里,被西边的羌戎族奉为宗神(宗祖神),故称戎禹。羌戎族中有一支发展了高度的文化,居地在崇山,故称崇禹,其族称为夏,禹就成为夏族的宗神。又有以四岳为宗神的姜氏之戎,即羌戎的另一支,文化也较发达,加入了夏的部落联盟。还有奉其他一些神的氏族也属这一联盟。经过各族融合,这一联盟继续扩大并以华夏为其有名的族名后,宗神又上推到黄帝,姜氏之戎也上推其宗神为炎帝。华夏族的黄帝成为诸神共祖,而各族宗神实际即是各氏族祖先。古代部落中特别杰出的首领往往以宗神的化身出现,而且往往袭用其名,所以华夏族的部落联盟中,曾有过杰出的首领黄帝、鲧、禹等。同盟部落中有炎帝,后来由东方融合来的又有颛顼、帝喾、尧、舜、皋陶等。有关他们先神的神话和其本人的传说完全净化为历史后,便被司马迁采录入本篇,禹被称为伯禹,禹就成了奉舜命治水成功,继舜为天子的夏代第一位君主夏后(“后”与“君”同义)。

  〔2〕“文命”,古代史料中,赞尧的德行为“放勋”,赞舜的德行“重华协于帝”,赞禹的德行“文命敷于四海”。《孟子》以放勋称尧,《离骚》以重华称舜,《史记》皆承用之,故又以文命为禹名。其实它原是史料中赞颂之词而非人名。〔3〕“鲧”,音g(n。传说中禹的父亲。据《楚辞·天问》,天地开辟之后最早的神是鲧和禹。鲧原是夏部落联盟中姜姓族宗神,转为全部落共奉之宗神,于是由姜姓族祖先,成为夏部落杰出首领的名字。鲧居地在崇(山西襄汾、翼城、曲沃之间的崇山),称崇伯。传说中成为禹父,当由于同是夏族的宗神而鲧在禹前之故,神话中遂有鲧被殛死后,从他腹中剖出了禹的传说。〔4〕“颛顼”,音zhu1n& x。据《国语·楚语》,颛顼继东方鸟夷族少皞氏之后主政,可知原亦是东方某一部落的宗神,演而为该部落的首领名。后因民族融合成华夏族后,便被编排入黄帝亲系中,成为黄帝之孙,禹之祖。〔5〕“昌意”,据《世本》及《大戴记》,黄帝后裔分玄嚣、昌意二系。玄嚣传至帝喾,产尧、契(商祖)、稷(周祖)、挚等。昌意传至颛顼,产鲧、禹,另有裔孙舜、重黎、吴回(楚祖)等。据《山海经》则黄帝之后裔分为五系,昌意为最大的一系,其孙颛顼之孙有祝融、重、黎、苗氏及其他多族(禹则另属骆明一系)。可知在纷歧的神话中,昌意原亦古代重要的一族宗神,而且起了联系西方黄帝族与东方颛顼族的作用,但关于他的资料特少,缺乏传说事迹。

  &当帝尧之时,鸿水滔天,〔1〕浩浩怀山襄陵,〔2〕下民其忧。尧求能治水者,群臣、四岳皆曰鲧可。〔3〕尧曰:“鲧为人负命毁族,〔4〕不可。”四岳曰:“等之未有贤于鲧者,〔5〕愿帝试之。”于是尧听四岳,用鲧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于是帝尧乃求人,更得舜。舜登用,摄行天子之政,〔6〕巡狩。〔7〕行视鲧之治水无状,〔8〕乃殛鲧于羽山以死。〔9〕天下皆以舜之诛为是。于是舜举鲧子禹,而使续鲧之业。

  &【注释】〔1〕“鸿”,通“洪”。洪水传说在世界各民族的古代都曾有过,《楚辞·天问》、《尚书·洪范》、《国语·周语》、《墨子·兼爱》中、《孟子·滕文公》上下等,都有我国古代洪水传说及鲧、禹治水的较早资料。《尚书·尧典》叙述洪水之患和派鲧治水失败的故事,并涉及禹治水之事。此处自本句起,直至“功用不成”句,译录《尧典》原文。其下文至“女其往视尔事矣”句,摘录《尧典》大意。〔2〕“怀山襄陵”,伪《孔传》:“怀”,包。“襄”,上。是说洪水包围了大山,漫溢越过了丘陵。〔3〕“四岳”,原是姜戎氏及姜姓族的宗神(见《左传》襄公十四年及《国语·周语》),亦写作大岳(见《左传》隐公十一年、庄公二十二年)。因篆文形近,“四”讹为“大”。采入《尧典》后,注疏家遂就字面译为四方诸侯,或主管四方诸侯的方伯,意为四人,但在多数历史文献中,四岳实为一人之名。〔4〕“负命毁族”,《尧典》原文作“方命圮族”,司马迁译用其意。“负命”,违背命令。“毁族”,毁害同族类的人。〔5〕“等之”,和鲧同等辈的人。“之”为指示代词,指鲧。〔6〕“摄行”,代理执行。〔7〕“巡狩”,《孟子·梁惠王》下云:“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尧典》遂作“巡守”,意为巡行视察诸侯为天子所守的疆土。“狩”,音sh^u。〔8〕“无状”,办事不像样子,事情办坏无成绩。〔9〕“殛”,音j@,杀。“羽山”,神话说殛鲧于羽山,鲧化为黄熊(三足鳖,字下面三点,音n2i),入于羽渊。神话的地点很难实指,《太平寰宇记》说山东蓬莱有羽山,为殛鲧处。《泊宅编》说登州海中有岛五所,即羽山。《禹贡》徐州有羽山,注疏家及地理书都说在江苏赣榆西南,也说是殛鲧处。但其西南不在海上,宜作东南,当指以云台山为主峰伸入海中的余脉。这些皆可附会于神话,而难实定。

  &尧崩,帝舜问四岳曰:“有能成美尧之事者使居官?”皆曰:“伯禹为司空,〔1〕可成美尧之功。”舜曰:“嗟,然!”命禹:“女平水土,维是勉之。”禹拜稽首,让于契、〔2〕后稷、〔3〕皋陶。〔4〕舜曰:“女其往视尔事矣。”

  &【注释】〔1〕“司空”,古官名。在西周金文中作“司工”,为级别次于卿事寮的三事大夫之一(余二者为司徒、司马)。而殷代甲骨文中未见此官。至成于春秋战国时的《周礼》中始列为第一级的六官之末,主要担任管理土木营建、器物制造之责。此处以后代官名编舜禹时故事。〔2〕“契”,商代始祖,有天命玄鸟降生的神话。详下《殷本纪》。〔3〕“后稷”,周代始祖,有其母履上帝的脚印因而怀孕生下的神话。周族托为发展农业的宗神。详下《周本纪》。〔4〕“皋陶”,音g1O& y1o,亦作“咎繇”,读音同。实系“阿尧”的谐音。传说中分化成为东方部族的一个宗神而成为历史人名。其“皋”字亦与东方的太皞、少皞的“皞”有关,并由同一姓衍出。(少皞嬴姓,皋陶偃姓,段玉裁谓偃、嬴语之转,皋陶之子伯益复姓嬴。)

  &禹为人敏给克勤;其德不违,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1〕身为度,〔2〕称以出;〔3〕亹亹穆穆,〔4〕为纲为纪。〔5〕&【注释】〔1〕“声为律”,其声就是律吕,意谓禹讲话的声音自然应于音律。“律”最初为定音律的管子,古人用十二个长度不同的竹管吹出十二个确定乐音高低的标准音,遂称为律,故有十二律。其中六个奇数的为阳律,称为“律”;六个偶数的为阴律,称为“吕”;合称“律吕”。有时总称“律”,亦称“六律”,实际是音乐中定调的音。〔2〕“身为度”,以身作为法度。度的本义为计算长度。因有一定规范,故称法度。此句是说禹的动作举止都可成为法度。《史记索隐》说唐时巫师作法时的动作犹称“禹步”,即由传说中的动作有一定法度程式来的。〔3〕“称以出”,《史记集解》云:“出”一作“士”,《索隐》并引《大戴礼》作“士”为证。但引又一说以为上文声与身为律度,则权衡亦出其身,故云“称以出”,意谓律、度、量、衡都以禹为标准制出。〔4〕“亹亹”,音w7i,勤勉不倦。“穆穆”,肃敬。〔5〕“纲”,网的大绳,引申为提挈众务的总纲。“纪”,散乱之丝理之使有统绪。《诗·棫朴》“纲纪四方”《笺》:“以网罟喻为政,张之为纲,理之为纪。”“为纲为纪”,为天下维系的大纲和治理的统绪。

  &禹乃遂与益、〔1〕后稷奉帝命,命诸侯百姓兴人徒以傅土,〔2〕行山表木,〔3〕定高山大川。〔4〕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5〕过家门不敢入。薄衣食,致孝于鬼神。卑宫室,致费于沟淢。〔6〕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7〕山行乘檋。〔8〕左准绳,〔9〕右规矩,〔10〕载四时,以开九州,〔11〕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令益予众庶稻,可种卑湿。命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余相给,以均诸侯。禹乃行相地宜所有以贡,〔12〕及山川之便利。

  &【注释】〔1〕“益”,即伯益,传说为皋陶之子。〔2〕“傅土”,此据今文本《禹贡》,古文本则作“敷土”。“傅”、“敷”通用,其义为“布”。旧注根据神话资料,释为禹布下了大地。然变为史事记载后,一些注疏遂改释“敷”为“分”,说禹划分土地。《史记》加工写成“兴人徒以傅土”句,则是叙禹治水,故《索隐》释“傅”为“付”,解为“付功属役之事”,意治水中组织人力安排各项土木工程之事。〔3〕“行山表木”,今本《禹贡》作“随山刊木”。“刊”,有两种解释:一为在山林中刊去木皮使其白色多,做行道的高下表识。一为随着山岭的形势,斩木通道,以便治水。《史记》用前一解释,故径译用“行”字、“表”字。按,自此句至“食少,调有余相给”一段,基本据《尚书·皋陶谟》文句写成,重见于下文所引录的《皋陶谟》文中,该处此句又作“行山刊木”。〔4〕“定”,《禹贡》作“奠”,此译用其义。自“傅土”至此句,录自《禹贡》篇首三句。〔5〕“居外十三年”,《河渠书》及《汉书·沟洫志》与此同,《孟子·滕文公》上作八年,《尸子》作十年(《御览》八十二引),《吴越春秋》作七年。此原为故事传说,出现纷歧不足异,不用去考定哪一说正确。〔6〕“淢”,音x),同“洫”,田间水道。《集解》引包氏释为:“沟广深四尺,淢广深八尺。”是淢大于沟,此实系《考工记·匠人》所载沟洫之制。此处泛指水利沟渠工程,不必拘泥其尺寸。〔7〕“橇”,今音qi1o。古读作蕝,音zu@。古代行于泥路上的木制乘具,形如船而短小,两头微起,人曲一脚于其上以进。《史记正义》谓唐时杭州、温州海边尚有之。其作用当略如今寒带由狗、鹿等拉行于冰雪上的雪橇。〔8〕“檋”,音j*。又读j)。《河渠书》此字作“桥”,《汉书·沟洫志》则作“梮”(音亦j*)。《集解》引如淳云:“檋车,谓以铁如锥头,长半寸,施之履下,以上山不蹉跌也。”《正义》云:“上山前齿短,后齿长;下山前齿长,后齿短也。”〔9〕“准”为测定平面的工具,“绳”为测定直线的工具。〔10〕&“规”为画出或校正圆形的工具,“矩”为画出或校正方形的工具。〔11〕“开九州”,禹开九州,是据见于《禹贡》而为先秦流行的禹“画为九州”(《左传》)、“均定九州”(《山海经》)之说来的。此“九”字尚为实指。下面接叙九道、九泽、九山,显然这些不止于九,则其“九”只是虚指,即泛指九州的道路山川。〔12〕“相”,视。“相地宜所有”,看该地所特宜有的物产。

  &禹行自冀州始。〔1〕冀州:既载壶口,〔2〕治梁及岐。〔3〕既修太原,〔4〕至于岳阳。〔5〕覃怀致功,〔6〕至于衡漳。〔7〕其土白壤,〔8〕赋上上错,〔9〕田中中。〔10〕常、卫既从,〔11〕大陆既为。〔12〕鸟夷皮服。〔13〕夹右碣石,〔14〕入于海。〔15〕&【注释】〔1〕“冀州”,旧释东河(兖河)之西、西河(雍河)之东、南河(豫河)之北是冀州境,传说中的尧、舜、禹帝都所在。其境相当今山西全省(其西为雍州)、河南省的黄河以北(其南为豫州)、天津静海、河北省的文安、献县、冀县、南宫、巨鹿、曲周、魏县一线的古黄河以西(其东为兖州)和内蒙古阴山以南,西达托克托,东及辽宁省辽河以西的大部(其东为青州)。这是《禹贡》作者假想的王畿,即天子的直辖地。自此句起,直至“以告成功于天下”句止,转录汉今文本《尚书》的《禹贡》全文。〔2〕“载”,事,作动词为从事之意。“既载”,已经从事治水。“壶口”,山名,在今山西吉县西南黄河河道上,是一有名险要处,有惊涛骇浪奔泻而成的瀑布。〔3〕“梁”,山名,临黄河河道,即今山西河津之西,陕西韩城东北九十里的龙门山的南山。“岐”,山名,临黄河河道,在今山西永济之北、临晋镇之西,陕西合阳之东。〔4〕“太原”,地名,指中条山以北、太岳山和吕梁山南脉以南、横卧在晋西南的运城盆地和临汾盆地。〔5〕“岳阳”,汉古文本《禹贡》作“岳阳”,地名,指山西太岳山以南的大片地区。〔6〕“覃怀致功”,“覃”,古音t2n,清人寻其义音q0n或q@n。“覃怀”即汉河内郡怀县境,在孟津东北、太行山之南、沁水之东、淇水之西,当即今武陟、沁阳、修武一带。“致功”,《禹贡》作“底绩”,《史记》译其义。〔7〕“衡漳”,水名,即横漳(“衡”与“横”古同音通用),亦即浊漳。浊漳水出今山西长子西南,东经襄垣、黎城等县,自西向东横行,至林县、涉县间之交漳口,与发源于山西昔阳自北南来的清漳水合,出太行山东行。原亦称降水,周时在今河北肥乡、曲周二县间注入古黄河。其后迭经入河入海的变迁,今漳水至河北大名合于卫河以通运河。〔8〕“白壤”,柔土为壤。近代治土壤者以砂质盐渍之土为白壤(见陈恩凤《中国土壤地理》)。《汉书·沟洫志》载战国时漳水溉邺,民歌“终古舄卤兮生稻粱”。舄卤即盐渍土,亦即冀州白壤。中国科学院土壤研究所《中国土壤图》此地区主要为褐土,当由数千年耕作的影响。宋儒指出,《禹贡》所记土壤,只是各州代表性的主要土壤。〔9〕“赋”,王朝向人民征取税物之名。“上上”,第一等。“错”,杂出。是说岁有丰凶,可以杂出次等赋。按,《禹贡》所记经济资料,大抵为东周一些实际情况的反映。冀州田第五,何以赋为第一,旧皆不得其解。其实当由于此州除田亩生产外其他经济较发达,故赋敛特多。各州赋入的高低,即由各地总的经济繁荣程度所决定。〔10〕“田中中”,田为第五等。《禹贡》中各州田亩等次自一至九的顺序是:雍、徐、青、豫、冀、兖、梁、荆、扬,旧注疏寻其故亦不能得。其实从这一顺序中大体可看出,它反映了从事农业经济的周代,在华夏这块大地上,由于各地开发先后的不同所表现出来的农艺生产水平的差异。又按,各州皆按土、田、赋为顺序,独此处“田”错在“赋”下,应移“赋”上。原文暂不动,译文移正。〔11〕“常”,水名,《禹贡》原作“恒”,二字意义同,《史记》避汉文帝讳改。恒水出今河北曲阳县,东入发源于山西浑源县的滱水,滱水遂亦称恒水,原至文安县注入古黄河。今名唐河,经唐县、定县、清苑,至安新汇于西淀(白洋淀)。“卫”,水名,出今河北灵寿县,南入发源于山西繁峙的滹沱河,滹沱河遂亦称卫水,原也在文安入河,今经正定、藁城、深泽等地,过献县合滏阳河为子牙河,至天津合北运河入渤海。它与源出辉县入于运河的卫河并非一水。“常、卫既从”,或释从其故道,或释从黄河走,总之是说已流泄了。〔12〕“大陆”,古湖泽名,又称巨鹿泽,亦有广阿、大麓、沃川等名,以其地古代有巨大森林区得名。据近年地下水探测,今巨鹿、南宫、冀县、束鹿、宁晋、隆尧、任县间有一古大湖泽遗迹,即其址。秦以后渐缩为二泊:北为宁晋泊,受洨河、泜河诸水;南泊仍名大陆,受洺河、沙河、滏阳河诸水。今皆淤,诸水大抵汇成滏阳河,东北合滹沱河为子牙河以入海。“大”,音t4i。“既为”,已耕作。“为”,《禹贡》作“作”,义同。按,“常、卫既从,大陆既为”二句为错简,应在“至于衡漳”下,“其土白壤”上。现原文不动,译文移正。〔13〕“鸟夷”,我国古代东北少数民族称为鸟夷,是由于他们祖先原尊奉鸟图腾。今山东、河北两省也是古鸟夷居地,发展到淮水流域的称淮夷、南淮夷。“皮服”,指鸟夷所贡供贵族服用的珍禽异兽的皮毛。按,《禹贡》九州皆有贡,独冀州贡文脱失,只残存其中“鸟夷皮服”四字,伪古文又误“鸟”为“岛”。〔14〕“夹右碣石”,鸟夷入贡,沿辽东湾西岸海上向南航行,至当时尚在海滨的今河北省乐亭县境南,便右转向西航行于渤海北岸之下,最后入于河。碣石是在航行道上正右拐时作为转航标志的乐亭海边特立之石,故说“夹右碣石”。(后来几个帝王登临以“观沧海”的碣石,是乐亭、昌黎以北的碣石山。)〔15〕“海”,《禹贡》作“河”,《史记》转录原文必亦作“河”,传刻误为“海”。《禹贡》各州贡道最后都达于河,即达于帝都冀州。

  &济、河维沇州:〔1〕九河既道,〔2〕雷夏既泽,〔3〕雍、沮会同,〔4〕桑土既蚕,于是民得下丘居土。〔5〕其土黑坟,〔6〕草繇木条。〔7〕田中下,赋贞,〔8〕作十有三年乃同。〔9〕其贡漆丝,〔10〕其篚织文。〔11〕浮于济、漯,〔12〕通于河。〔13〕&【注释】〔1〕“济”,《汉书·地理志》(下简称《汉志》)作“泲”(见注〔12〕)。“沇”,《禹贡》作“兖”。此句说济水以北和古黄河以东是沇州。其州境包括今河北省黑龙港地区及其以南,即自今天津、静海、文安、献县、冀县、南宫、巨鹿、曲周、魏县一线以东(其西与北为冀州),南至古济水以北的今山东北部、西部,即今小清河以北和黄河西北(其南为青州),还有河南省自封丘、延津、浚县、内黄以东的东北一角(其西南为豫州),其东则为渤海。〔2〕“九河既道”,九河既通。古黄河自今浚县大伾山北注大陆泽,然后自泽东北出,分播为九条河以入海。《尔雅》载有此九条河名,但汉代对“九河”已不清楚,历代寻究亦不能得,近代学者皆以为九是虚数,不必实指。但近年河北省勘测地下水,探明黑龙港地区即古大陆泽之东与北,直至海滨,有九条古河道带掩于地下。详《河北平原黑龙港地区古河道图》。探测中发现不少地下古河道在垂直方向上重叠,说明河流虽有移徙变化,而此地区地形客观地存在着九条河道带,能为古河水播为九道入海之路,足证古九河是存在过的。(惟《尔雅》九河不足信,其河道多与此不合。)

  〔3〕“雷夏”,古湖泽名,在今山东省菏泽县东北六十里。宋时已涸。〔4〕“雍、沮”,二水名,都出于山东省鄄城、菏泽二县间的古沮洳地,注入雷夏泽,至宋代亦涸。“雍”,《禹贡》作“灉”。“会同”,是说二水都同入于泽中。〔5〕“于是民得下丘居土”,《禹贡》作“是降丘宅土”。“宅”,居。此译其义。伪《孔传》承此释云:“大水去,民下丘居平土,就桑蚕。”〔6〕“坟”,膏肥的土壤。“黑坟”,当是一种含有黑色植物腐质肥料的灰棕壤。《中国土壤图》中此地区今为潮土,大致是古黑坟经过耕种熟化形成的土壤,或即与潮土中的砂姜黑土相近。〔7〕“繇”,音y2o,抽也。此指植物萌长繁茂。“条”,长条修畅之意。孔颖达释云:“繇是茂之貌,条是长之体,言草茂而木长也。”〔8〕“贞”,为“下下”二字之误。因“下下”古篆作重文“下=”,写误为“正”再讹为“贞”。按,九州所列赋之等第,此州本为“下下”。〔9〕“作十有三年乃同”,治理耕作兖州十三年然后同于其他各州。(有一说谓指治水十三年,误。)“年”,《禹贡》作“载”。〔10〕“其贡漆丝”,兖州在周时擅名特产是漆和丝,故作为贡品。& 〔11〕“篚”,音f7i,筐。“织文”,有文采的丝织物。〔12〕“浮”,不经过陆路,以船循水道转入另一水道而行称为浮。“济”,古水名,字本作“泲”(音j!),亦作“沇”(音y3n,变而为“兖”,或作“衍”)。此水出王屋山称沇水,至温县称济水,即于此入黄河。河自此处对岸荥阳南出一支津,古人误以为济水横过黄河,东北流经今山东省入渤海。古时以其与江、河、淮为独立入海的四大河流,称“四渎”。王莽时济水涸,隋唐时合菏泽水、汶水入济故渎,称为清河,亦沿旧称为济水。今济水已不存,其故渎自历城以上现为黄河下游河道,历城以下则为小清河(详下“道九川”一节)。“漯”,音t4,原作“湿”(亦音t4)。古大河自今浚县大伾山折而北流,在此分出它的最大支津漯水(别称武水、会水、土河、源河),历今濮阳入山东境,经今范县、高唐、济阳、高青等县至马常坑(今利津南的古海岸线边)入海。在今茌平东之四渎津以小支津与济水相通。汉元光三年河水从濮阳北的顿丘东徙,入占漯川,至范县北的委粟津离开漯水东南流,数百里后,复折而北至高唐东,横绝漯水北去,直至渤海郡入海,分出一部分水由漯水旧河道下游入海。至北魏时漯水渐辍流,至北宋全涸。今范县以下至济阳间的徒骇河和济阳以下至利津间的黄河为漯水故道。〔13〕“通”,《禹贡》作“达”。“河”,指古黄河。在春秋以前,河自今浚县大伾山折而北行。其主河道过大陆泽后歧为九河东北至今天津南北入海(详下“道九川”一节)。兖州贡物可由济水运至今荥阳境入河,也可由漯水运至今浚县境入河。也可由济入漯再入河。

  &海岱维青州:〔1〕堣夷既略,〔2〕潍、淄其道。〔3〕其土白坟,〔4〕海滨广潟,厥田斥卤。〔5〕田上下,赋中上。厥贡盐、絺,〔6〕海物维错,〔7〕岱畎丝、枲、铅、松、怪石,〔8〕莱夷为牧,〔9〕其篚酓丝。〔10〕浮于汶,〔11〕通于济。〔12〕&【注释】〔1〕“海”,指今渤海、黄海。“岱”,为古时对泰山的称呼,亦称“岱宗”。汉公孙度据辽东称青州刺史,可知青州地跨渤海,西南直至泰山之间,凡渤海东北的辽东和泰山以东的山东半岛,都是青州。其东面旧释皆以为及于朝鲜境,然据周代肃慎所及之地,知州境东面当以鸭绿江与朝鲜分界,南面则以泰沂山脉及汶水与徐州分界,西面南段以古济水(即今黄河和小清河)与兖州分界,西面北段以辽水与冀州分界,北面则随堣夷(主要指肃慎族)所至之境为境。〔2〕“堣夷”,古代东方“九夷”总的称呼。大抵以诸族自己图腾遗习称鸟夷,以其居东方海堣称堣夷,以其族属多称九夷。此处所叙的是指居住在辽东的那一部分少数民族。“堣”,音y*,《禹贡》作“嵎”,《五帝本纪》作“郁”。“略”,封略,即划定疆界。此句说已给青州境内堣夷划定疆界,使之安定居住。〔3〕“潍”,水名。《说文》云:“潍水出琅邪箕屋山。”即今山东莒县潍山。水自潍山东至诸城县北流,历高密、安丘、潍县,至昌邑东北入海。“淄”,水名,出今山东益都县西南的原泉,北过临淄后,至博兴之东入济水。东汉时因济水流向改变,三国时所见淄水在广饶北入巨淀泊,自泊北出后,时水会渑水来注,折而东北,由马车渎(今高家港)入渤海。晋时济水仍至博昌(今博兴东)入渤海,则淄又与济会。隋唐至北宋或入海或入济无定说。金代济水下游合时水为小清河,淄水遂于今寿光西境过清水泊(即汉巨淀泊)入小清河,迄于近世未变。〔4〕“白坟”,色较浅的膏肥土壤。按今土壤学者与地理学者都说山东省土壤系温带森林土类,主要是棕壤、鲁中南的西北部则为淋溶褐土,鲁西北则为浅色草甸土。“白坟”当指其中之一,因古人往往称浅色为白。亦有土壤学者以为,此地今虽多棕壤,然古多森林,所积腐植质因沿海湿润而较丰,但为酸性,成为灰壤,或即白坟(见《中国土壤地理》第七章)。〔5〕“海滨广潟,厥田斥卤”,此两句《禹贡》作“海滨广斥”。“斥”,在各不同本或作“潟”、“泽”、“广”、“舄”,义皆为咸卤。《史记》用“潟”字。段玉裁指出,“厥田斥卤”四字为衍文。“斥卤”系“潟”字之注,误为正文,后又有人据《禹贡》增“厥田”字足之,而与《史记》“厥”皆改作“其”之例不合。段说是。林之奇指出,此州之土其平地皆白坟,海滨则弥望皆斥卤。旧皆以为此句指盐场,现代土壤学者则谓指盐渍土。结合下文贡物首为盐,释为盐场似更合。〔6〕“絺”,音ch9,精细的葛织物。〔7〕“维”,与、及。“错”,磨玉的砺石。〔8〕“畎”,音qu3n,沟,谷。“岱畎”,泰山的沟谷。“枲”,音x!,麻。细分则麻的雄株为枲,雌株为苴。“怪石”,似玉之石。侯马晋都遗址发现铜、陶、石、骨各器作坊,其石圭作坊遗址达五千多平方米,内有制成的石圭及刀,又有磨砺石等工具;更有五百平方米堆积厚达四十厘米的页岩石料。所制石圭供贵族盟书之用。可知《禹贡》此项贡石当即供此类需要。《尔雅·释地》说,东方之美者,有医巫闾之珣、圩、琪。医巫闾山在辽东,界于冀、青间,说明辽东以玉石擅美,故此州以之为贡。〔9〕“莱夷”,周代以前即已住在山东半岛的少数民族。今山东境内以“莱”命名之地甚多,即其遗迹。“为牧”,《禹贡》作“作牧”,义同,在此为“献进”之意。“为牧”旧释有放牧、耕作兼放牧、以畜为贡献、献贿贡丝诸说,一二两说牵于字面,四说原多附会,按《禹贡》不在叙各民族生活情况而重贡物,自以第三说以畜产为贡之义正确。〔10〕“酓”,《禹贡》作“檿”,皆音y3n。酓为同音假借。“檿”,山桑,柘属。山桑上有野蚕食桑成茧,莱人称为山茧。至今山东犹盛产柞蚕丝,即此。〔11〕“汶”,音w8n,水名。源出今山东莱芜东北原山,向西合诸支流称“五汶”,至大汶口又受源出新泰县之小汶,西过宁阳北,再西至东平县安山入济水。汉时济涸,《通典》载汶水合菏泽水入济之故渎大清河。元明两代先后筑堽城、戴村两坝尽遏汶水以济漕运,遂全泯入济故道,汶水乃成为沟通南北大运河中段的主要水源。清咸丰间河决铜瓦厢,挟汶水复循大清河入海。今大汶河即基本依古汶水流径,惟向西先流入东平湖,再汇入黄河。〔12〕“通于济”,根据上文兖州的济通于河,青州贡物由汶水通济水以入河。

  &海岱及淮维徐州:〔1〕淮、沂其治,〔2〕蒙、羽其蓺。〔3〕大野既都,〔4〕东原厎平。〔5〕其土赤埴坟,〔6〕草木渐包。〔7〕其田上中,赋中中。贡维土五色,〔8〕羽畎夏狄,〔9〕峄阳孤桐,〔10〕泗滨浮磐,〔11〕淮夷蠙珠臮鱼,〔12〕其篚玄纤、缟。〔13〕浮于淮、泗,通于菏。〔14〕&【注释】〔1〕“淮”,水名,古为四渎之一。源出今河南桐柏县西北胎簪山,东过桐柏大复山,经今信阳至淮滨入安徽境,东过五河入江苏境,经盱眙、淮阴至涟水(古淮浦县,在海滨)入海。为羽状水系,南北两侧所入支流甚多。唐以后渐言其多灾。宋熙宁间河水一部分由泗水入淮,金明昌中河水夺泗入淮,元至正后河水全部夺淮入海,历明代,河入淮之处逐渐下移,而灾亦不绝。由于明代洪泽湖形成,淮水入洪泽湖,北出清江口分为东入海南入运两道,黄河夺其东入海之道。清咸丰间河北徙,于是为黄河所夺之道遂淤涸,惟余南入运河水道。新中国虽在淮阴以下修浚新淮河东入海,但淮水主流仍由洪泽湖经“三河引洪道”过高邮湖随运河南入长江。此外可利用新开苏北灌溉总渠及淮沭新河以泄洪。“徐州”,是古代淮夷中的徐人居住地区。早就有称为徐州的城邑三处:一在渤海西岸的东平舒(今河北大城县)境,一在渤海南岸(今山东临淄以东)附近,这是徐人西周初年以前居地的遗墟,分属《禹贡》兖州、青州。一在薛(今山东滕县东南),则是周初徐人南迁后立国之地。后又迁国邑于泗水徐城县(今泗水县东南),直至春秋时为吴所灭。这两地在《禹贡》徐州境内,州名即据此。州境包括泰沂山脉以南和汶水以南并以今巨野、金乡一线为西境的鲁南地区(其北为青州,西为兖州),以砀山、宿县、怀远一线为西境的皖东北地区(其西为豫州),以及淮河以北的苏北地区(其南为扬州),其东临黄海。汉徐州刺史部治郯,三国迁彭城,即今徐州市。又由州域名变回为城邑名。〔2〕“沂”,音y0,水名。出今山东沂源县,南经沂水、临沂、郯城等县,至江苏邳县入泗水。金明昌间黄河夺泗入淮,沂随之入河淮水道。元至元间泗水在兖被遏入洸西南流,沂离泗自邳县独入运河,历明至清不合泗,而在泗水东面南行至宿迁境汇为骆马湖,再南入运河。清前期又移至骆马湖北入运河。新中国治理淮河水系,以沂水沿骆马湖之东继续向东流,与沭水相会后,再向东开新沂河入海。〔3〕“蒙”,山名。在今山东平邑县之东,蒙阴县之南,费县之北,自西北向东南绵亘百余里。“羽”,山名。在今江苏赣榆县东南,据说以产雉羽得名。“蓺”,初文为“■”,孳乳为“埶”、“蓺”、“藝”等体,义为种植。〔4〕“大野”,湖泽名,古又名巨野泽,在今山东巨野县北,嘉祥县西北,梁山县南。全泽最大时纵三百余里,横百余里,古时济水入此。其北部至宋时称梁山泊,东部则为南旺湖。五代后河水徙经巨野。元末黄河全部南徙入淮,大野泽区域淤积泥沙干涸成陆。“都”,《禹贡》作“猪”,亦作“潴”,皆音zh,为聚集之意。此处指水所潴聚。〔5〕“东原”,地名,在今山东肥河以南的东平、汶上、宁阳诸县境,亦即古大野泽东北,今东平湖东南,汶水自北向南的下游两侧地,“厎”,音zh!,致。“厎平”,水去后其地已致平复。〔6〕“埴”,音zh@,《尚书》汉代本作“戠”,读音同,粘土。“赤埴坟”,赤色粘性肥土。《中国土壤地理》谓指粘质丘陵土壤。徐境丘陵地为发育于第四纪洪积红色粘土层之棕壤,当即赤埴坟。《中国土壤图》亦载此地区有棕壤,惟稍南则有褐土及砂姜黑土。《禹贡》所载当指其棕壤。〔7〕“包”,《尚书》古文本作“苞”,丛生之意。“渐包”,草木逐渐滋长至于繁茂丛生。〔8〕“土五色”,古代封国必建社以“示有土”,常以青、赤、白、黑、黄五色土按东南西北中五方建立社坛。《逸周书·作雒》已有此记载(惟黑作骊),系以某一方之土焘以黄土,苴以白茅,以为该方封国之社。据长沙出土战国增书,以五色与五方相配,但还没有配五行,与《管子·幼官》等篇同,可知这是在“五行说”形成以前的事。《禹贡》载徐州贡五色土,汉以后历代王朝一直遵行,唐《元和志》、宋《寰宇记》犹载徐州有此贡,一直至今北京所见清代社坛仍存五色土遗迹。〔9〕“羽畎夏狄”,“狄”,《禹贡》作“翟”,此处“狄”同音假借为“翟”。“翟”,雉鸟的总名。古人以雉鸟羽毛供旌旄舞饰之用。“夏”,五色五采。“夏翟”,雉鸟羽毛的总称,指五色雉羽。“羽畎夏狄”,羽山谷中所出的五色雉羽。〔10〕“峄”,通常音y@,山名。“峄阳”,一说峄山之阳,一说山名峄阳。其山所在地,一说在今江苏省邳县西,名葛峄山,简称邳峄;一说在今山东省邹县东南;与凫山并立,秦始皇刻峄山碑即此,简称邹峄。注疏家多主邳峄说,地理书多主邹峄说。其实,自邹县峄山起,山脉向东南络绎于邹县、滕县、薛城一线之东,至旧峄县(地当邳县西北)而成余脉,邹峄、邳峄原迤逦相连。正如太岳山南称岳阳,邳峄之境自可称峄阳。习称既久,则又称峄阳山。“孤”,特。文献中多说峄山之阳岩上特产名桐为造琴良材,用为贡物。〔11〕“泗”,水名,自北而南纵贯《禹贡》徐州全境。源出今山东泗水县东陪尾山,经曲阜、兖州西南至汉方与(今鱼台县东)会菏水,折而东南过江苏徐州市、邳县,至泗阳县南入淮水。隋唐时自开封引汴水东出至徐州入泗。宋时称泗水为南清河。金明昌间河自大野泽以南入泗以趋淮。元时河行汴梁至徐州夺泗入淮。另于兖州筑闸遏泗水上游至今济宁为济州河以供漕运。明代起,济宁以南泗水故道因两侧低山丘陵下泻水日益积潴,出现独山、南阳、昭阳等湖,清代又出现微山湖,鱼台以南至徐州原泗水皆沦入此诸湖中,其自徐州市以南至洪泽湖的废黄河则为古泗水下游故道。现存泗水过兖州市后流入南阳湖东之运河,合其全程只是汉方与以东的古泗水上游。“浮磬”,一种可以为磬的石头,古人称它为浮磬,专产于泗水吕梁洪及下邳磬石山一带,后亦采近境灵璧之石,皆称“泗滨浮磬”,为此州特贡。至唐时一度改用陕西华原磬石,至宋代复用灵璧磬石,供王朝庙堂乐队作编磬之用。〔12〕“淮夷”,甲骨文中作“隹夷”,是我国古代属于东方鸟夷族的少数民族。早先主要居今山东潍水一带渤海南岸,并及渤海西岸。商时已有一部分迁今淮水流域。大部至周初犹居山东境,被周公东征击败后,始迁淮水流域建立三十余国,称南淮夷,余邾、莒、滕、薛等小国在鲁境。淮夷中徐国最强大,带领诸国抗周,势力不敌时则屈服。文献及金文有向周献贡资料,为《禹贡》所记淮夷贡物之历史根据。“蠙”,音p0n,又音b0,蚌的别名,又叫真珠贝。“蠙珠”即蚌珠,通常叫珍珠。《鲁颂·泮水》云:“憬彼淮夷,来献其琛。”可知淮夷以珍珠名物为贡,历史已久。“臮”,音j@。及,与。《禹贡》作“暨”,甲骨、金文作“”,此《史记》稍讹变。〔13〕“玄”,赤黑色。“纤”,黑色经纱白色纬纱织成的细织物,古亦称细缯。“缟”,素色丝织物。“玄纤、缟”,赤黑色的细缯和白色的绸帛,自古至唐宋时代皆为徐州名产。〔14〕“菏”,原误作“河”,今本《禹贡》亦误,《说文》及《水经注》所引《禹贡》原文作“菏”。“菏”,水名。出今山东定陶西南境,合济水至定陶东北汇于菏泽,复自菏泽东出。经金乡、鲁台入于泗水。徐州贡道依次由淮、泗、菏、济、漯以通于黄河。菏泽至北宋已涸,菏水至金、元时渐湮废,明初因其故道复浚使入泗,大致即今万福河河道。(《汉书·地理志》除载出自卞县之泗水外,并误称此水为泗水。)

  &淮海维扬州:〔1〕彭蠡既都,〔2〕阳鸟所居。〔3〕三江既入,〔4〕震泽致定。〔5〕竹箭既布。〔6〕其草惟夭,〔7〕其木惟乔,〔8〕其土涂泥。〔9〕田下下,赋下上上杂。〔10〕贡金三品,〔11〕瑶、琨、竹箭,〔12〕齿、革、羽、旄,〔13〕岛夷卉服,〔14〕其篚织贝, 〔15〕其包橘、柚锡贡。〔16〕均江、海,〔17〕通淮、泗。

  &【注释】〔1〕“淮海维扬州”,北起淮河,东南到海是扬州。据晋以后历唐至清的研究,再断以《禹贡》本文,扬州之境包括淮水以南的今江苏、安徽两省境,江西、浙江、福建三省全境,及粤东一角和岛夷所居海上以台湾为主的大小岛屿。其东南临海,其北以怀远以东之淮水与徐州分界,其西北以怀远以西之淮水再循皖西边界南下至霍山西境与豫州分界,其西则沿霍山以南皖省西界,再循江西省西界南下,至粤东潮阳一线与荆州分界。〔2〕“彭蠡”,泽名。旧释以为今鄱阳湖,则在长江以南,与下文“道九川”所说“东汇泽为彭蠡”的方向不合。按《史记·孝武本纪》及《封禅书》说汉武帝“自寻阳出枞阳,过彭蠡”,则正居长江之北,今安庆、宿松、广济之间的源湖、龙湖等五六湖即其地,而《水经·赣水注》说“赣水总纳十川,同臻一渎,俱注于彭蠡,而北入于江”,则又知今江西境内诸水总汇为赣江,北注彭蠡。似此彭蠡当时主要在江北,但其范围亦及于江南以承受赣水,直至西汉尚如此。其逐步向南发展,当在入东汉以后。“蠡”,音l!。〔3〕“阳鸟”,雁,是一种候鸟。古人见鸿雁九月南飞,正月北飞,随太阳进退,故称阳鸟。“所居”,指彭蠡泽为阳鸟所居。《书集传》说阳鸟“惟彭蠡洲渚之间,千百为群”,是古人观察到雁群入秋栖于彭蠡湖一带。宋林之奇以为阳鸟可能为地名,然此两句言阳鸟居彭蠡,意甚明。〔4〕“三江”,自汉以来对“三江”解释最纷乱,依北江、中江、南江顺序举出的不同三江之说约计有十一种。而对此三江流经之分合复有二说,一说由彭蠡分而为三以入震泽,再分为三入海(《书疏》释伪《孔传》)。一说由彭蠡分而为三以入海,不入震泽(郑玄)。凡此争议,无一正确。由于《禹贡》作者为西北人,对西北各水(除出自神话者外)虽较次要者尚能正确记载,对于东南山水过于隔膜,遂多捕风捉影,如说汉水与江水平行入海,即其大谬。其实当如《河渠书》、《货殖列传》所说“三江五湖”,皆概指,非实数,自不能对原来都不准确的说法,去寻求其中某说为准确。大抵“三江”只是泛指彭蠡泽以东长江及其支流诸水。〔5〕“震泽”,即今太湖。《左传》称笠泽,《汉志》称具区。〔6〕“竹箭”,《禹贡》作“筿■”(音xi3o& d4ng)。筿即竹箭,■为大竹。《尔雅·释地》说:“东南之美者,有会稽之竹箭。”长江流域皆盛产竹,东南尤以竹擅称,故《禹贡》特记为扬州名产。“竹箭既布”,此州水已平,遍地布满丛生的竹子。〔7〕“夭”,花草少艾美盛貌。〔8〕“乔”,高,指树木高大。〔9〕“涂泥”,指水湿泥淖地的泥土,《中国土壤地理》释为湿土。《中国土壤图》自淮水以南至于浙江大片土地以及福建一些地区都是总称水稻土的各种泥土,即此涂泥。〔10〕“杂”,《禹贡》作“错”,与冀州同。“下上”,第七等,但可浮动杂出为第六等。此反映出这一后来生产发达的有名鱼米之乡,在《禹贡》时期生产水平还低。〔11〕“金”,古代以铜为金。孔颖达引郑玄释“金三品”为铜三色,其说正确。其他注疏家皆释为金、银、铜,不合古代实际。〔12〕“瑶、琨”,或以为二物,一释瑶,玉之美者;琨,石之美者(《说文》)。一释瑶、琨皆美玉(伪《孔传》)。或以为一物,瑶琨,美石似玉者(《书疏》引王肃说)。此处与竹箭一物并称,似二字为一物。〔13〕“齿”,即牙。“革”,皮革。古代齿革连举,往往指象牙、犀革等珍贵之物,供贵族器物之用。“羽”,珍禽之羽,古人往往用孔雀、翠鸟、雉鸟之羽。“旄”,旄牛之尾。二者用为舞饰和旌旗之饰。自“金三品”至此二物,皆扬州有名贡品。(“旄”《禹贡》误作“毛”,其下又多“惟木”二字。)〔14〕“岛夷”,东南海中大小岛屿上的少数民族。“卉”,音hu@,各种草的总名。“卉服”,旧皆释为“草服葛越”。“葛越”,古时南方布名,用葛织成。南朝时有“蕉葛升越,弱于罗纨”之语,是一种被誉为比丝织品更柔弱的织物,当是用葛麻之类的纤维织成的织品,与北方鸟夷的皮服各适合于其环境。古人夏葛冬裘,此适于夏季服用,作为一种地方特产而为贡物。〔15〕“织贝”,《诗·巷伯》“成是贝锦”《毛传》:“贝锦,锦文也。”郑玄释“锦文”云文如贝文。又释《禹贡》此句亦云:“贝,锦名。”并云:“凡为织者,先染其丝,乃织之,则文成矣。”意谓丝织品上仿织贝的花纹,称为“织贝”,发展成为后世美丽的锦缎。这是通常的解释。今知台湾高山族有切贝壳至薄,成小圆片,钻孔用线串为饰物,古《穆天子传》赐物亦有“贝带”,似此又可认为是“织贝”。今译文暂从旧释。由卉服、织贝,可以看出古时东南海上岛民与中央王朝的经济联系。〔16〕“锡”,一般释为“命”、“赐”。旧皆释“锡贡”为待赐命乃贡,意谓为了避免扰民,橘柚不作常贡,待王朝命贡才贡。此望文解释,不合统治者赋敛常情。古代动词主动被动不分,“锡”字上对下,下对上通用。荆州“九江入锡大龟”,即是纳贡大龟,此“锡贡”亦同,只是说橘柚易坏,把它包好进贡。〔17〕“均”,《禹贡》作“沿”,《史记》译用“均”字,其义同“沿”。

  &荆及衡阳维荆州:〔1〕江、汉朝宗于海。〔2〕九江甚中,〔3〕沱、涔已道,〔4〕云梦土为治。〔5〕其土涂泥。〔6〕田下中,赋上下。贡:羽、旄、齿、革,金三品,杶、干、栝、柏,〔7〕砺、砥、砮、丹,〔8〕维箘簵、楛,〔9〕三国致贡,〔10〕其名〔11〕包匦菁茅,〔12〕其篚玄纁玑组,〔13〕九江入赐大龟。〔14〕浮于江、沱、涔、汉,逾于雒,〔15〕至于南河。〔16〕&【注释】〔1〕“荆”,山名。据《汉志》,《禹贡》南条荆山在南郡临沮县东北,即今湖北南漳县西境,为大巴山东段的东端大山,迤逦于鄂西山地之最东,形成与鄂东丘陵的分界。在《禹贡》中为荆豫两州的分界。下文雍州有与岐山并举的荆山,乃北条荆山,与此非一山。但人类有将旧居地名移称新居地的习惯,此南条荆山之名当是由北条荆山移来。“衡阳”,衡山之南。衡山在今湖南省衡山县境,一称峋嵝山。汉武帝始定“五岳”,所定南岳系今安徽霍山而非衡山,至汉宣帝犹沿之。然《史记·封禅书》中衡山已为南岳,相沿至今。(文献中另有以九嶷山或武夷山为衡山,亦有据《山海经》以今河南省南阳县的雉衡山为南岳,皆据传说比附。)“荆州”,州以荆山得名。即楚国被称为荆,亦因居于荆山之故。荆州地境包括荆山以南的今湖北省境和湖南全省,南及广东之地。北面以荆山与豫州分界,大抵自今竹溪、房县、南漳、襄樊、随县、红安、麻城一线为与豫州的分界线。东面沿麻城以南鄂皖省界再循江西北界、西界,南下至广东潮阳之线与扬州分界。西面当以今湖北、湖南两省西界与梁州分界。南面则凡衡山之阳,随华夏族发展所及之境为境,故晋以后史籍皆以《禹贡》荆州州域及于南海。虽清儒辨之,然《禹贡》本意在划当时所理解的天下为九州,大致按自然地域分州境,其浑言“衡阳”,正表示未说明止于何地,自然当以衡山以南自然地域所及之境为境。〔2〕“江”,指长江。《禹贡》作者以发源于岷山(本文作汶山)的今岷江为长江上游。下文“道九川”说“汶山导江”

  即指此。《汉志》“蜀郡湔氐道”(今松潘)云:“《禹贡》岷山在西徼外,江水所出。”至徐霞客始考定长江的真正上游是金沙江。(《汉志》越巂郡载有源远流长的绳水,即金沙江,也知它注入长江,但还不明确它是江源。)“汉”,指汉水。初称瀁水,发源于《禹贡》所称之嶓冢山(见下文”道九川”)。但《汉志》只说漾水出氐道(今甘肃清水县西南)而不说其地有嶓冢山。其水东南流至武都(今甘肃成县西)称汉水,一称沔水,又名沮水,则以出东狼谷(今陕西留坝县西)至沮县(今略阳东、勉县西)合于漾水之沮水得名。漾沮合流称为汉水或沔水后,再东南远流至江夏郡(今鄂东)称夏水入江。古时自氐道至武都之漾水,似即今甘肃成县黑峪江河道,再东过陕西略阳后,即合沮水而为汉水。但后世漾、沮二水不相接,《禹贡班义述》寻其故,以为后因氐道漾水之流绝,沔汉遂只以沮水为源,因而今之汉水其北源遂出陕西留坝县西境,另有南源出宁强县,二源至勉县(古沔阳、沔县)合流为沔水,亦即汉水。”朝宗于海”,江水、汉水作为荆州境内两大河流,在此会合后东入于海,把它们比同古代诸侯朝所共宗的天子一样,故称为朝宗于海。〔3〕“九江”,旧释甚纷歧,主要有三说:一、汉庐江郡寻阳县南之诸水(今鄂东长江北岸广济境);二、汉豫章郡诸县入湖汉水之诸水(湖汉水即今赣江);三、今洞庭湖,包括入该湖之诸水。以上分别当今鄂、赣、湘三省。下文言九江贡大龟,据褚少孙补《龟策列传》庐江郡出大龟,《通典》广济出大龟,知第一说合《禹贡》原意,是九江在今鄂东广济地区。但不必说九条水,而是指那一带的大江与有关之水。(程大昌《禹贡论》:“江本无九,九江即寻阳之大江。”又今珠江支流甚多,在顺德县境最大一支流即叫九江,以一江而称九,亦可为证。)“甚中”,《禹贡》作“孔殷”,《史记》译用其意,以长江到此有诸流汇合,甚得地势之中。(郑玄释“殷”为众,朱熹释为壮盛,可能较确。但此处司马迁译意甚明,当从其译。)〔4〕“沱、涔已道”,《禹贡》作“沱、潜既道”,《汉志》“潜”作“灊”,涔、潜、灊通用。下文“道江东别为沱”,因此旧释皆以自江分出之水称为“沱”,自汉分出之水称为“潜”,因而梁荆两州皆有沱水、潜水。由此可知沱、潜原不是专指某一水。但确也有水称为沱、潜,大抵是与江、汉相关的某一水,如梁州的郫水(今四川沱江)、荆州的夷水(今湖北清江)及江陵、华容间的夏水都称沱水。梁州绵谷之水(今四川广元县境)、汉中安阳鬵谷水(今陕西洋县、城固北境)、荆州芦洑河(今湖北潜江至沔阳东荆河之水)都称潜水。《楚辞·九歌》有”涔阳”,王逸注:“江碕名,附近郢”,为枝江至公安之水,亦是潜水。但这些都难指实为《禹贡》之水。〔5〕“云梦土”,通行本《史记》原如此,点校本改作“云土梦”,不可从。此三字争议太多,《尚书》流传本原作“云梦土”,与《史记》、《汉书》引用同。《唐石经》改作“云土梦”。(《梦溪笔谈》谓太宗皇帝发现古本照改,段玉裁谓系宋太宗。然《唐石经》已改,故仍从胡渭等说为唐太宗。)自从各种解释蜂起,说云土、梦为二泽,云土在江北,梦在江南,云土即汉云杜县,等等。其实楚方言称湖泽为“梦”,“云梦”即是称云泽。及与中夏语言融合,在其下重加“泽”字,遂成“云梦泽”(正如后来洪泽湖名称之形成一样),仍是指今湖北境内江汉平原的湖沼群。这与各种历史文献中常出现的云梦泽亦一致,不应强分为二。(《汉志》说云梦在华容南,则南达洞庭湖边亦可称云梦。)〔6〕“其土涂泥”,此州所载土壤与扬州同。《中国土壤图》今湖北绝大部分及洞庭湖周围的湖南境,亦全为各种水稻土,确与扬州同。惟鄂东南及湖南东部与南部为红壤。《禹贡》各州所记为代表该州的主要土壤,此与今科学观察所得相合。〔7〕“杶”,音chn,字又作“櫄”,是一种能作车辕的坚木。“干”,干木,即柘木,亦坚实可作车辕。“栝”,音gu1,即桧,柏叶松身,木质坚劲。〔8〕 “砺、砥”,都是磨刀石,粗的叫砺,精的叫砥。“砮”,音n(,可以做矢镞的一种石头,因此石镞也称为砮。“丹”,朱砂。今湖南沅陵县(古辰州)尚以产朱砂擅名,称辰砂,《元和志》载唐时辰州亦以此为贡。《禹贡》以此为荆州之贡物,则知古已开采此物。〔9〕“箘簵”,音jn& l)。一说箘、簵是两种竹,一说箘簵是一种竹,是细长无节而坚劲的小竹,可以做箭杆。似单称为箘或簵,合称则为箘簵。“簵”一作“簬”。“楛”,音k(,木名,坚可作箭。《释文》引陆玑云:“楛形似荆而赤,其叶如蓍。”古代楛矢是有名的箭,东北的肃慎族贡此物,荆州亦产此。〔10〕“三国”,此“三国”与“九江”皆指荆州境内一些地区,“三”与“九”古代皆用以约指多数。《禹贡》作者为西北人,亦只能这样约略指称。郑玄说箘、簵、楛三物皆出云梦之泽,则当是近泽诸国致此贡。〔11〕“其名”,此二字今从郑玄连下读,意即有名之物。〔12〕“包”,包裹。“匦”,音gu!,一般释为匣,郑玄释为缠结,从“九”取义,通“纠”,即捆扎。“菁茅”,郑玄释云:“茅有毛刺者,给宗庙缩酒。”古代统治者宗庙祭礼,捆菁茅于祭前,洒祭酒于其上,酒渗下去,就认为神已饮了酒,称为缩酒。《管子·轻重篇》说菁茅产于“江淮之间”,今湖北安陆县以东迄于麻城、红安等县皆属此区,《括地志》:“辰州卢溪县西南三百五十里有包茅山。”《武陵记》云:“山际出包茅,有刺而三脊,因名包茅山。”知此为荆州有名特产,早在西周初就规定楚国入贡。到东周初,楚不贡此,齐桓公兴师责问:“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供,无以缩酒。”(见《左传》僖公四年)可知此确为荆州长期的贡物。〔13〕“玄纁”,据《考工记》及郑玄《注》,染三次的织物叫纁,染五次的叫緅,染七次的叫缁。玄在緅缁之间,就是染六次。多染一次则色深一次,缁是最深的黑色织物,其次玄是赤黑色,纁是黄赤色织物。作为贡品自是丝织品,“玄纁”是赤黑色和黄赤色的丝织物。“玑”,珠类,不圆的珠。“组”,古人用以佩饰物的宽绶带,有三种:佩玉的组,冠缨的组,带纽的组。只有佩玉的组上缀以珠玑,因而也称玑组。(王引之《经义述闻》谓玑为暨的假借,言玄纁及组。可供参考。)〔14〕“入”,《禹贡》作“纳”,同义。“入赐”,即纳贡。九江地区以特产大龟入贡。〔15〕“浮”,水路以舟径通。“逾”,越过,指水路不通须越过陆地才能到达。江、沱、潜、汉四水可径以舟通,四水与雒不通,故须逾陆地始能达。“雒”,水名,是河南境内洛水的本名,它源出今陕西洛南县,东至河南巩县入河,与陕西境内入渭之洛水非一水,“雒”“洛”二字判然有别。至魏黄初元年以五行说改“雒”为“洛”,二水遂同用一名至今。〔16〕“南河”,周代称今山西与河南分界的河为南河(一称豫河),山西与陕西分界的河称西河(一称雍河),又当时自大伾山(今浚县境)北折至今天津附近入海的河称东河(一称兖河)。这都是以冀州为主体所称的。

  &荆河惟豫州:〔1〕伊、雒、瀍、涧既入于河,〔2〕荥播既都,〔3〕道荷泽,〔4〕被明都。〔5〕其土壤,下土坟垆。〔6〕田中上,赋杂上中。〔7〕贡:漆、丝、絺、纻,〔8〕其篚纤絮,〔9〕锡贡磬错。浮于雒,达于河。&& &【注释】〔1〕“荆河惟豫州”,荆山和大河之间是豫州。州境主要是今河南省,南及荆山以北的鄂北,即西起竹溪,中经南漳,东及随县、麻城一线以北的湖北境,亦即以此线南与荆州分界;北则以西起潼关、东及浚县的黄河与冀州分界;东北以内黄、浚县、延津、封丘、曹县一线与兖州分界;东面北段以商丘、夏邑、永城、蒙城为境与徐州分界;东面南段以怀远以西之淮水及淮水以南之豫皖边界与扬州分界;西面北段以河雒之间的豫陕边界与雍州分界;西面南段以雒水以南的豫蜀边界延至鄂西竹溪之线与梁州分界。由于豫州处在九州之中心,除青州为兖、徐所隔外,与其七州都接界。〔2〕“伊”,水名,在雒水南,发源于今河南卢氏县熊耳山闷顿岭,向东南流,折而东北经嵩县、伊川等县至偃师入于雒水。“瀍”,水名,发源于今河南孟津县西北谷城山,东南过洛阳市,入于雒水。“漳”,水名,发源于今河南渑池县白石山,南流合谷水,因而又称谷水。东经新安县,穿过洛阳市,东南入雒水。“入于河”,伊、瀍、涧三水俱入雒水,然后同入于河。〔3〕“荥播既都”,《禹贡》作“荥波既猪”。“荥”,指古荥泽,故址在今河南荥阳县境。“播”,一本作“潘”,与“波”皆同音通用。《管子·五辅篇》“决潘渚”注:“溢也。”是水溢成泽叫潘渚。是荥播、荥潘、荥波即荥泽。郑玄说汉末已成平地,但当时荥阳人仍称其地为荥播。〔4〕“荷泽”,《禹贡》作“菏泽”,是。古济水自定陶西南合小流菏水,流至定陶东北,于济水之东汇成菏泽。菏水复自菏泽东出。至北宋时菏泽已涸。〔5〕“被”,音p9,覆。“明都”,《禹贡》作“孟诸”,古泽名。原在汉睢阳县东,即今河南商丘县东,唐时尚周围五十里,至宋已涸。其地北距菏泽一百四十里,当水盛时,使菏泽水向南泄入明都泽。〔6〕“其土壤,下土坟垆”,据冀州“其土白壤”,雍州“其土黄壤”,此处“壤”上当脱一字。姑依原句释此州一般的土是无块柔土,低下之处是坟垆土。“垆”,《说文》释为黑刚土。按垆从卢,其义为黑。“坟垆”,肥的黑色土。《中国土壤地理》释为分布于河南低地的石灰性冲积底层的深灰粘土与石灰结核,今豫晋人民尚有称为垆者,亦称砂姜,则即与兖州称为黑坟的砂姜黑土相近。《中国土壤图》载今河南境内西部为黄棕壤与棕壤,东部为潮土(即原冲积土),豫西北黄河沿岸则有土(是长期耕种熟化的土壤),当由周代土壤熟化而成。〔7〕“赋杂上中”,《禹贡》作“赋错上中”。伪《孔传》:“赋第二,又杂出第一。”此处未明言杂出第一,不如释为杂用第二等,可上下浮动。〔8〕“丝”,《禹贡》作“枲”。“纻”,纻麻。〔9〕“纤絮”,细的丝绵。

  &华阳黑水惟梁州:〔1〕汶、嶓既蓺,〔2〕沱、涔既道,〔3〕蔡、蒙旅平,〔4〕和夷厎绩。〔5〕其土青骊。〔6〕田下上,赋下中三错。贡璆、铁、银、镂、砮、磬,〔7〕熊、罴、狐、狸织皮。〔8〕西倾因桓是来。〔9〕浮于潜,〔10〕逾于沔,〔11〕入于渭,〔12〕乱于河。〔13〕&【注释】〔1〕“华阳”,华山之南。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县南,为三州分界点,其东边是豫州,北边是雍州,南边是梁州。“黑水”,此处是作为梁州边界的一条水。有关黑水的问题太多,而被附会为此水的不下十条,计在西北的有伊吾、肃州等处六七条,在四川及西南的有丽水、西洱河等七八条。下文“道九川”中的黑水西起甘陇,流经西南,注入南海,实际上并无这样一条水,《禹贡》作者受《山海经》、《天问》等神话影响采入,但必是秦开巴蜀通西南夷后知有横断山脉诸水的反映。若找一条作为梁州西南边界而入于南海之水,自惟有澜沧江或怒江可当之。宋以来学者则论定是诸葛亮度泸之泸水,因泸之义为黑(汉时滇池县亦有黑水祠)。其实黑水究属何水,是颇难论定的。“华阳黑水惟梁州”,华山以南迄于黑水是梁州。此州由全境地势高、多山梁而得名。州境大抵包括渭水以南的陕甘两省境,南及四川全境,以及滇黔等省古西南夷居住地区。东面北段以雒水以南至竹溪的豫、鄂西界与豫州分界,东面南段以竹溪以南的鄂、湘西界与荆州分界,北面以华山向西沿秦岭山脉与雍州分界,西面、南面边界不明确,当以当时所约略知道的边疆少数民族所及之境为境,所以能南及滇池一带。〔2〕“汶”,《禹贡》古文作“崏”,通行本作“岷”,王逸注作“汶”。由于“汶”古读重唇,与“岷”同声并同古韵十三部,所以同音通用。下文“道九川”说“汶山道江”,指汶山为江水之源。据《汉志》,岷山在蜀郡湔氐道(今四川松潘县),岷水所出,是《禹贡》即以此岷水为长江上源。薛季宣谓岷、洮以南蜀西之山皆可称岷,则是指岷山山脉。“嶓”,音b#,即嶓冢山。下文“道九川”叙明为汉水上游漾水所出,而《汉志》嶓冢在陇西郡西县(今甘肃天水境),说为西汉水(即嘉陵江)所出,而所载漾水发源之氐道(今甘肃清水县西南)不云有嶓冢,显然与《禹贡》不合。依《禹贡》之意,嶓冢自当在汉水源头,则原来氐道之山应称嶓冢。据地形图,西县嶓冢即蜿蜒为氐道嶓冢,故《水经·漾水注》说漾水出陇西氐道县嶓冢山,并云:“东西两川俱出嶓冢,而同为汉水。”但其地属雍州非梁州,而后世氐道漾水又不至沮县连汉水,汉水遂只有略阳以东的留坝、宁强南北二源,则嶓冢自当在此,乃能属梁州。北魏正始中析沔阳(今陕西勉县)置嶓冢县,《魏书·地形志》华阳郡嶓冢县云:“有嶓冢山,汉水出焉。”这是汉水源头有此山见于记载之始。(以后嶓冢县名迭变,至明清两代名宁羌,即今宁强。)唐时《通典》并载今天水、宁强(唐名金牛县)两嶓冢山。而天水之嶓冢属雍州,故清以来学者皆主宁强之嶓冢,为其在梁州,今亦只能用宁强嶓冢说。〔3〕“沱、涔既道”,已见前39页注〔4〕,惟此处“既”字未改为“已”。〔4〕“蔡”,山名,旧注不知其所在,宋儒三四家始以为在雅州严道县(今四川雅安县),谓诸葛亮征蛮至此而梦周公,更名周公山。清人胡渭则以为可能即峨嵋山。确址不详,总之为四川省境内一山。“蒙”,山名,一般皆以为在今四川雅安、名山、芦山三县之间。“旅平”,旧误释“旅”为祭山之礼,王引之《经义述闻》云:“《禹贡》不纪祭山川之事……旅,道也。‘蔡蒙旅平’者,言二山之道已平治也。”下文“已旅”、“刊旅”亦同。〔5〕“和夷”,和水(《说文》作“涐水”,今大渡河)以南的西南夷。〔6〕“青骊”,《禹贡》作“青黎”。骊、黎,皆黑色。《中国土壤地理》以为是无石灰性冲积土。据《中国土壤图》则四川绝大部分为紫色土,成都平原及沿江流域为水稻土各种紫泥田、青泥田,秦岭以南则大都为黄棕壤、棕壤。此处显然指四川青泥田等土壤。〔7〕“璆”,音qi*,《禹贡》作“镠”。《尔雅·释器》:“黄金谓之■,其美者谓之镠。”郭璞《注》云:“镠即紫磨金。”(《水经注》:“俗谓上金为紫磨金。”)上文“金三品”之金,是古人对铜的称呼,此处璆、镠则指黄金。旧注因璆字从玉,误释为玉名。由左思《蜀都赋》盛称“金沙银砾”及《后汉书》谓“益州金银之所出”,又《华阳国志》、《通典》、《元和志》等所载,知金是梁州特产(金沙江即由产金得名)。“镂”,音l^u,《说文》:“刚铁,可以刻镂。”据《梦溪笔谈》,刚铁似即钢。〔8〕“罴”,音p0,躯体很大的一种熊,也称人熊。“狸”,比狐小,也称野猫。“织皮”,各种野兽的皮和它的毛织物。据颜师古《汉书注》和苏轼《书传》,诸兽皮制为裘,诸兽毛织为罽(音j@)。《说文》:“■,西胡毡布也。”如今日西藏之氆氇。是罽为兽毛粗织成的织物,因而称为“织”,制裘的就称为“皮”。〔9〕“西倾”,山名,《汉志》作“西顷”,在陇西郡临洮县(今甘肃省岷县)西,又名■台山、西强山,洮水出其东北,桓水出其东南,即青海湖东南羌人所称的罗插普喇山,在今青海省东部的黄南藏族自治州南部。(旧释此为雍州山,大可不必如此拘泥。其地在渭水一线之南,依《禹贡》所叙自可列为梁州之山。)“桓”,水名,《汉志》及《水经注》称为白水,即今白龙江。出今甘肃岷县西南迭部之西,东南经舟曲、武都至广元南的昭化境入嘉陵江。“西倾因桓是来”一句与上文“和夷”句同叙少数民族。错简在此,应移“和夷”句下,“其土”句上。现原文暂不动,译文移正。〔10〕“潜”,《夏本纪》将《禹贡》“潜”皆改为“涔”,独此处未改(或谓后人改回)。潜水,指与汉水相通的一条水,此处当指当时运输上便利的一条汉水的支流或支津。〔11〕“逾”,按《禹贡》文例,凡两水不相通而须经陆路者用“逾”字。此处潜、沔相通,而沔、渭不通,故金履祥《书经注》以为,此处两句是“入于沔、逾于渭”之误,其说是。“沔”,音mi3n,水名。据《汉志》武都县(今甘肃成县西)所载,知沔水即是以漾水为源的汉水。又据《汉志》武都郡沮县(今陕西勉县西)及《说文》“沔”字,知沔水亦名沮水。《禹贡班义述》以为沔水原以出自氐道的漾水为源,而发源于东狼谷的沮水至沮县来注。后来出自氐道之漾水流绝,遂以沮水为源,《说文》遂谓沔水出东狼谷。而沔水由此亦称沮水,《说文》遂亦谓沮水至沙羡(今汉口)入江。沔水与汉水实为一水的异名,并非旧释所谓上段为沔水,下段为汉水。故上游之地有沔阳(今勉县)、汉中、汉阴等,下游之地亦有沔阳、汉阳、汉口等。到末段入江夏郡(今安陆以南之鄂东)则另称为夏水。〔12〕“渭”,水名,出今甘肃渭源县西南鸟鼠山,东经陇西、甘谷、天水诸县入陕西省境,自宝鸡横贯全省,东至潼关北之风陵渡入河。〔13〕“乱于河”,《尔雅·释水》:“正绝流为乱。”郭璞注:“直横渡也。”就是正面横渡黄河。

  &黑水西河惟雍州:〔1〕弱水既西,〔2〕泾属渭汭。〔3〕漆、沮既从,〔4〕沣水所同。〔5〕荆、岐已旅,〔6〕终南、敦物至于鸟鼠。〔7〕原隰厎绩,〔8〕至于都野。〔9〕三危既度,〔10〕三苗大序。〔11〕其土黄壤。〔12〕田上上,赋中下。贡璆、琳、琅玕。〔13〕浮于积石,〔14〕至于龙门西河,〔15〕会于渭汭。〔16〕织皮,昆仑、析支、渠搜,〔17〕西戎即序。〔18〕&【注释】〔1〕“黑水”,见前梁州注,这里为雍州西界。郑玄引《地说》云:“三危山,黑水出其南。”《括地志》则似据杜林、杜预之说,以三危山在沙州敦煌县东南三十里。今敦煌东南有三危山,其西南之水为党河,或可当作此黑水。古文献中作为黑水而地在西北者,尚有伊吾(哈密)、肃州(酒泉)、张掖三处之河与青海大通河等。据《禹贡》原文意,雍梁二州俱以黑水为西界。亦有释为雍梁二州之分界线者,此诸处都难合此义。“黑水西河惟雍州”,西边的黑水和东边的西河之间是雍州。此州由秦都于雍得名。州境包括今秦岭以北的陕西境和甘肃、宁夏全境及青海的一部分。其东以黄河与冀州分界,东南以河雒间豫陕边界与豫州分界,南以秦岭与梁州分界,西与北大抵止于沙漠。因《禹贡》末句说九州东尽于海,西迄于流沙,古文献中流沙在敦煌西,显见古人印象中在敦煌的黑水以西是沙漠。再据《禹贡》末句说“朔南暨”,就是说北方、南方以能到达的地方为止境,自然其北境也以沙漠不毛之地为境。《汉志》张掖郡居延县(即今内蒙古自治区额济纳旗北)有云:“古文以为流沙。”由于其地有巴丹吉林沙漠,正在雍州之北。

  〔2〕“弱水既西”,这是《禹贡》中唯一西流之水,原亦《山海经》神话中出于昆仑之水。《说文》作溺水,则是实有而为《山海经》所取材的水,发源于今甘肃山丹县焉支山西麓、穷石之东,西北流至张掖,合来自祁连山西南之羌谷水后,亦称张掖河。继向西北流经今高台县,过合黎山西南,亦称合黎水。经合黎峡口折而向北流,经酒泉东的金塔县东北,过巴丹吉林沙漠西部,即所谓“入于流沙”,最后东北入于居延海。〔3〕“泾”,水名,发源于今宁夏泾源县六盘山之东麓笄头山(一名崆峒山),东南流经甘肃平凉、泾川,历陕西长武、泾县,沿途受多水来注(包括被认为是泾水北源之水),至泾阳县南入渭水,是《上林赋》及《关中记》所说“关中八川”中唯一在渭北之水。“属”,相连属。因泾水入渭,故说它连属于渭。“渭汭”,汭有下列诸解:水北、水之隈曲、水曲流、水中洲、水相入,等等。《左传》中有汉汭、渭汭、滑汭、雒汭、夏汭等地,大抵皆两水相入处,其处必有隈曲,遂称为汭。而渭汭、雒汭等适在该水之北,遂有水北之释。当以两水相会而成之隈曲处为正解。此渭汭即泾水入渭的隈曲处。〔4〕“漆、沮”,二水名,合流后成为一水名。关于漆沮的说法非常纷歧,有泾水之西的漆沮,又有泾水之东的漆沮。此处按所叙顺序,是泾东之漆沮。此漆沮复有不同五六说。大抵此一漆水当出今铜川东北境,南流至耀县,与出今黄陵县北而南经宜君、铜川来的沮水会合,乃称漆沮水,即今石川河,再南经富平东南、临潼东北以入渭水。在秦开郑国渠后,漆沮水入郑渠,主流随郑渠东行至白水县境入洛水,另分出一支随石川河入渭。至北宋时郑渠东段湮废,漆沮全水从石川河入渭。〔5〕“沣水”,亦作“丰水”、“鄷水”。沣水源出今陕西户县南秦岭北麓,北经秦渡镇,至咸阳市东南入渭。〔6〕“荆”,此雍州荆山,称为“北条荆山”,与荆州的“南条荆山”非一。此在冯翊怀德(今陕西朝邑县)西南,汉时其下尚有荆渠,属北岭六盘山系桥山山脉。(唐以后地理书误以为在陕西富平西南,胡渭已辨正。)“岐”,山名,与冀州岐山非一。此山在今陕西岐山县东北。颜师古云:“其山两岐,俗呼箭括岭。”又名天柱山、凤凰山。〔7〕“终南”,山名,在今西安市南五十里。古终南山东起今蓝田,西迄周至。自秦襄公都于今陕西陇县,岍、岐两山之南的秦岭亦称终南,于是此山西起秦陇,东达蓝田,绵亘八百里。亦称南山、中南山、周南山、地肺山、橘山、楚山、秦山。汉人以武功以南(今眉县南)的太一山(其北部称太白山,为秦岭的最高峰)为终南山,于是终南山又称太一山、太白山,实则终南山指秦岭的眉县至蓝田一段。至于全部秦岭,西起甘肃天水,东迄河南陕县。西安市南五十里之终南山被认为是其主峰。“敦物”,山名,即汉时武功县之垂山。山在今眉县东南,胡渭以为即太一山。其北部为太白山,南部为武功山(又称敖山),总称为敦物山。(《金史·地理志》所载则在垂山之东,不尽合。)宋程大昌据字义释为形容物产丰富而非山名。义虽新而证据不足,《禹贡》所叙由终南、敦物二山至于鸟鼠山,文义甚明,放不改旧释。“敦”,《禹贡》作“惇”,同音dn。“鸟鼠”,山名,渭水发源处,全称鸟鼠同穴山,又名青雀山,在今甘肃渭县西南。但甘肃、青海、新疆、西藏等荒野地区都有鸟鼠同穴现象,鸟多为雪雀,偶有土百灵、角百灵、穗■或沙鹏;鼠多为黄鼠,偶有长尾黄鼠、鼠兔、高山旱獭及鼬。汉时《尔雅》则说是鵌和鼵。历代文献和近代科学考察都证明实有此二物共栖之事。〔8〕“原”,广平之地,如平原、原野。“隰”,音x0,低下的湿地。“原隰”,指田野。〔9〕“都野”,泽名,《禹贡》作“猪野”。《汉志》武威县(今甘肃民勤县北)东北有休屠泽,古文以为即猪野泽。今其地东接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左旗,有鱼海子,又名白亭海,即是。此处当以都野为代表,指汉武威郡一带许多湖泽。自秦汉以迄北魏,此地都称沃壤。〔10〕“三危”,山名,今敦煌县东南有三危山。“度”,为今文。伪古文《禹贡》作“宅”,沿自古文,其义为居。此言三危山已可居。《括地志》载三危俗名卑羽山,徐文靖据《西河旧事》谓俗名升雨山,“卑羽”字误。《后汉书》则说三危山在金城郡河关县(今青海同仁县)西。此外还有下列诸地之说:在渭源鸟鼠山西南,与岐山相连,或说与岷山相连;在积石山西南;在岷州卫塞外,古叠州;云南丽江府北;云南大理府云龙州,等等。大抵三危山原亦从《山海经》、《天问》中来,虽亦实有其山为神话之依据,然已颇飘渺,无法指实其处。如依较多的历史传说,总以在较远的西北少数民族地区为宜,故用敦煌之说。〔11〕“三苗大序”,《禹贡》作“三苗丕叙”。“三苗”,古代民族名,被华夏族战败后迁到长江流域,据说一部分被逐到西北,即《尧典》所说的“分北三苗”、“窜三苗于三危”。这是古代有名的一个历史传说。“大序”,大为安定有序。参看下文“西戎即序”之注。〔12〕“黄壤”,《中国土壤地理》释为淡栗钙土。《中国土壤图》所载,渭水流域为土,泾水流域多黑垆土,陕西境内其他地区大都为绵土,东部龙门附近及西部宝鸡、天水一带为褐土,青海大部分为栗钙土,其东所邻甘肃境为黑钙土,陕甘之间黄河流域大抵为灰钙土,紧靠黄河两岸及武威至民勤一带(即都野泽地区)与张掖西北嘉峪关、金塔东北至居延海一线弱水两岸,都是绿洲土,此外河西走廊东部多灰棕漠土,西部多棕漠土。此为今日实测所知雍州范围内土壤概况。此地区本为黄土高原,所以古人综称它为黄壤。〔13〕“璆”,《禹贡》作“球”,《史记》误用同音字“璆”,原注:“球、琳,皆玉名。”《礼记·玉藻》“笏,天子以球玉”。郑玄《注》:“球,美玉也。”可知帝王的笏是用球玉做成。“琳”,司马相如《上林赋》“玫瑰碧琳”,班固《西都赋》“琳珉青荧”,可知琳是一种和翡翠相同的青碧色的玉。“琅玕”,是一种似玉的美石。《山海经》数见珠树,《淮南子》有碧树,旧说是琅玕。《禹贡锥指》引李时珍说:“琅玕生于西北山中及海山崖间……在山为琅玕,在水为珊瑚,亦有碧色者。今回回地方出一种青珠,与碧靛相似,恐是琅玕所作。”按《尔雅·释地》:“西北之美者,有昆仑虚之璆琳琅玕。”是西北雍州域内原以产这种玉石擅名。“玕”,音g1n。〔14〕“积石”,山名,在汉金城郡河关县(今青海同仁县境)西南羌中,即今青海省阿尼玛卿山。自东晋时叶谷浑占积石山,隋唐以后改以鄯州龙支县(今青海民和县境)南之唐述山为积石山,俗称小积石。其时代既晚,自非《禹贡》原来之积石山。〔15〕“龙门”,在今陕西韩城县东北、山西河津县西北今称禹门口的黄河河道上之一山石险峡,宽仅百余米,黄河出龙门后河道宽达二三公里。或说壶口瀑布处邻近的孟门山是龙门上口,河津龙门山是龙门下口。“龙门西河”,指自壶口、龙门以南至风陵渡今晋西南的黄河。〔16〕“渭汭”,此指渭水入黄河处。〔17〕“昆仑”,《山海经》神话中有昆仑丘,又称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是上帝的下都,山中万物尽有,有几种神和兽守护,亦西王母所居,并有赤水、河水、洋水、黑水、弱水、青水六条水分别出其四隅。这种神话被《禹贡》净化为一座实际的山,放在雍州,并有西戎中的一族居住,即以昆仑为其族名。其地当在今青海境内,具体地点不明。(汉代寻河源,以当时认为河源所在的于寘南之山为昆仑。又于临羌置昆仑山祠,敦煌置昆仑障,以及现在的昆仑山脉,都是《禹贡》以后的事。)“析支”,郑玄《注》云:“居此昆仑、析支、渠搜三山之野者,皆西戎也。”以析支为山名。马融说:“析支在河关(今青海同仁县)西。”《后汉书·西羌传》说,西羌原出三苗,本姜姓之戎别种,被舜逐至三危,即河关之西南羌地,滨于赐支。则似是水名。并云赐支即析支(《大戴记·五帝德)作鲜支)。应劭说,析支在河关之西千余里,羌人所居,谓之河曲羌。是析支亦成为居此地西戎的一族名。“渠搜”,《逸周书·王会》作“渠叟”;《大戴记·五帝德》作“渠廋”;《穆天子传》作“巨蒐”,并记穆王东还,经巨蒐走三十七天至今河套之地。按道里计,似渠搜在今祁连山之南,与析支、昆仑依次在今青海省境。汉以后的《凉土异物志》云:“古渠搜国在大宛北界。”大宛,属汉西域。《隋书·西域传》:“汗国都葱岭之西五百余里,古渠搜国也。”《新唐书·西域传》载唐改“汗”为“宁远”,授其王为刺史,成为属地。按渠搜在《王会篇》中记其贡鼩犬,自汉至唐常贡名马,都与贡织皮同属兽类之物。而汗在前苏联乌兹别克境内,可知是渠搜族当时所居之领土。(汉武帝置朔方郡,下设渠搜县,只是采用古渠搜名。)〔18〕“西戎”,古代泛称华夏族以外的少数民族为“夷”或“戎”,西戎就是住在西方的少数民族。这里昆仑、析支、渠搜三支西戎就在雍州西部今甘、青境内,其西至新疆境内外。“即”,就。“序”,次序。“即序”,已就次序,按部就班地归于安定。按,“织皮”至“即序”十二字系错简,“织皮”系贡物,当在“琅玕”下,“浮于”上。“昆仑”等十字,当在“三苗大序”下,“其土”上。依《禹贡》各州文字章法,首为该州山川地理,接着为土、田、赋、贡(贡包括本州特产和少数民族特产),最后贡道,无一例外。今“冀州章”脱简错简较多,“雍州章”则有此处错简(苏轼《书传》已初步指出),现原文暂不动,译文移正。

  &道九山:〔1〕汧及岐至于荆山,〔2〕逾于河;壶口、雷首至于太岳;〔3〕砥柱、析城至于王屋;〔4〕太行、常山至于碣石,〔5〕入于海。西倾、朱圉、鸟鼠至于太华;〔6〕熊耳、外方、桐柏至于负尾。〔7〕道嶓冢,〔8〕至于荆山;〔9〕内方至于大别。〔10〕汶山之阳至衡山,〔11〕过九江,〔12〕至于敷浅原。〔13〕&【注释】〔1〕“道”,《禹贡》作“导”。“九山”,《禹贡》无此二字。旧释“导山”为治山通水,苏轼以为即《书序》的“随山浚川”,王夫之以为是因人所经行之道测试之,胡渭以为是循行之意。按,“九山”本来是泛指很多的山,但这里司马迁适将这一段九个“至于”所叙之山综括为“九山”。以后历代学者先后将所叙各山综括为两条、三条、四列、四重及地脉终始等说,反映了“道山”是第一次按山势对我国山脉进行了一次初步的科学清理。〔2〕“汧”,音qi1n,山名,即汉代扶风汧县的吴山,在今陕西陇县南,汧水(今称千水)所出。“岐”,山名,在今陕西岐山县,居汧山之东。“荆山”,即北条荆山,在今陕西朝邑县。自汧、岐至荆山,是沿渭水北岸,横贯今陕西省,东抵黄河西岸之山,系北岭六盘山系的陇山山脉,皆属雍州。〔3〕“壶口”,在陕西吉县西南黄河上,“雷首”,山名,即今山西西南部界于黄河与涑水之间的中条山。迤逦而东,长数百里,随地异称,据云共有九名。雷首为其西端主峰,在今永济与芮城之间。此外尚有首阳、尧山、薄山、襄山、甘枣、渠猪、独头及历山等名。“太岳”,山名,迤逦于今山西翼城县浮山以北、太谷县以南汾河东岸,主峰为霍县东南的霍山。自壶口至太岳,是接着上述荆山的叙述,大体是从汾水入河附近起,由今山西省西南端,沿汾水东岸向东北直抵山西中部的阴山山系太岳山脉,皆属冀州。〔4〕“砥”,音d!,《禹贡》误作“底”。砥柱山即三门峡河中石山,在今山西平陆县东南黄河上。《水经注》云“山见水中若柱然,故曰砥柱”,“亦谓之三门”。《陕州志》:“三门:中,神门;南,鬼门,北,人门。”今已修三门峡水电站。“析城”,山名,在今山西阳城县西南。“王屋”,山名,在今河南省黄河北岸济源县西北,居析城山之东南。自砥柱至王屋,是叙今晋南豫北黄河北岸自西向东的诸山,当系太岳山脉东南支阜,也都属冀州。〔5〕“太行”,山名,为我国西北黄土高原与华北平原的分界,位于山西省东边与河北、河南两省的边界上,沿东北—西南走向,蜿蜒千余里,称太行山脉,属阴山山系。旧文献所称太行山,常指今河南沁阳、修武与山西晋城之间的太行山。“常山”,禹贡原作“恒山”,《史记》避汉文帝讳改。恒山原在今河北省曲阳西北,为恒水所出,位于太行山东北的河北省境内,其高岭名大茂山。至汉时定为北岳,并于其地置常山郡。宋时为辽所占,金时以其在京城之南,遂改以晋北浑源境之玄岳山为北岳恒山。清代祀礼亦移其地,北岳恒山遂永在太行山北之山西省东北境。然《禹贡》恒山自在河北曲阳境。“碣石”,渤海北岸作航海标志之石,在今河北乐亭县南海岸边。自太行至碣石,是叙从山西省东南向东北迤逦并横过河北省北部的太行山,接着是直抵渤海岸边的燕山东部余脉,也都属冀州。自汧岐至碣石,连雍、冀两州,除砥柱在河道上外,皆为渭水和河水以北之山,是北条北列。〔6〕“西倾”,山名,在今甘肃岷县以西的青海东境。“朱圉”,山名。旧皆以为是汉天水郡冀县悟中聚的朱圄山,在今甘肃天水市西北甘谷县西南三十里的渭水南境。王树■始谓实即今卓尼,为一语之音转。就西倾、朱圉、鸟鼠自西而东北之顺序言,王说是。顾颉刚先生亦主此说。“鸟鼠”,鸟鼠同穴山,在今甘肃渭源县西南。“太华”,即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县南十里,汉时定为西岳。自西倾至太华,是从青海东部西倾山,东连陇南至陕南的整个秦岭山脉,居雍州南部,亦即梁州北界。〔7〕“熊耳”,山名,在河南卢氏县东南,绵亘二百余里,为伊水与雒水的分水岭。下文“道九川”的雒水则发源于另一熊耳山。“外方”。山名,《汉志》颍川郡崈高县下云:“古文以崈高(崇高、嵩高)为外方山。”即今河南登封县境汉时定为中岳的嵩山。根据《禹贡》文意,就地形来看,实际当指熊耳山和伊水东南、北起嵩山斜向西南的伏牛山一带诸山。“桐柏”,山名,在豫鄂边界上,即今豫南桐柏、信阳一线和鄂北枣阳、随县一线之间的一座山脉。其主要支峰大复山、胎簪山,在桐柏县境之西,为淮水所出。“负尾”,《禹贡》作“陪尾”,古轻唇音皆读重唇,故“负”与“陪”声纽同,而“负”与“骜”又同在古音之咍部,故“负”与“陪”同音通用。《汉志》江夏郡安陆县有横尾山,古文以为陪尾山,即今湖北安陆县北的横山。自熊耳至负尾,是接着太华迤逦向东南的豫省西南境内诸山,最末迄鄂境随县、安陆间,这都在豫州境内。(元吴澄始以为负尾当指山东泗水县之陪尾,其后学者多从之。就地形看,不仅相去太远,尤以中间隔以广大的华北平原,山势了不相属,而熊耳诸山属北岭山系,山东半岛属阴山山系,吴说显误。)自西倾至负尾,连雍、豫两州,及于荆州北界,皆为渭水以南、汉水以北之山,是北条南列。〔8〕“嶓冢”,山名,在陕西宁强县境,属梁州。〔9〕“荆山”,即南条荆山,在今湖北南漳县西,属荆州。这里主要叙汉水和嘉陵江(汉时称西汉水)之间的大巴山脉,历今陕西(秦岭南)、四川(东境)、湖北(长江以北)三省。〔10〕“内方”,山名,即汉江夏郡竟陵县的章山,在今湖北钟祥县的西南境,亦称马良山、马仙山。周百余里,为荆山山脉的东南端,地当要冲,汉水经其东。按,春秋时楚国的方城在今河南叶县、方城一带,其西北之山即称外方,此为方城之内又一要塞,故称内方。“大别”,山名,旧释大都根据汉水入江处以寻其地,以为即汉阳龟山。然龟山不大,又古名翼际山、鲁山,不名大别,故此仍当是汉时六安国安丰县西南即今鄂、皖边界之大别山。该山磅礴及于麻城、黄陂之境,正亦汉水入江区域内。这里接着大巴山以东,绵延长江以北,从汉水西岸边的内方起,中经汉水东的大洪山脉,直至鄂东大别山脉。而自嶓冢至此,连梁荆两州(东线)及于豫州之南与扬州西境,皆为沿汉水之山。计自内方以西为汉水西南,内方以东为汉水东南,皆在长江之北,是南条北列。〔11〕“汶山”,即《禹贡》岷山,大抵泯洮以南之山古人常皆称岷山,在松潘境者则为岷水所出,《禹贡》作为江水之源。“衡山”,为荆州境内长江以南之大山。上文既已叙毕荆州的长江以北之山,此山自即当时已为北方所知的长江以南今湖南省内之衡山。按“衡”上《禹贡》有“于”字,成“至于衡山”。别本《史记》亦同。中华书局点校本无此“于”字,甚是。因此处系作为叙述长江沿线之山,从汶山直叙到“至于敷浅原”,中间不容有两“至于”。司马迁据九个“至于”之山为“九山”,可证此处原无“于”字。

  〔12〕“九江”,在鄂东长江北岸。〔13〕“敷浅原”,在赣北长江南岸。《汉志》豫章郡历陵县傅阳山南傅阳川,古文以为敷浅原。历陵,今江西德安县。县有博阳山,山不高,故朱熹以为敷浅原当指其北庐山。王充耘、朱鹤龄、胡渭以为庐山是山而非原,此原,只能是庐山南麓傅阳高平之地。其说较可取。《禹贡》作者只了解汉水江水大致形势,而不像对北方山川那样较能确知,所以只粗线条描述。上两句已叙述汉水沿线之山,这里叙长江沿线之山,以岷山代表四川西境诸山,向东南蜿蜒折而东北至湖南,亦以衡山代表湖南境内诸山,再东北沿长江循幕阜山以迄江汉会合地区的江北岸九江和江南岸敷浅原而止,可能《禹贡》作者认为其下就是江汉朝宗于海的下游平地,再没有大山了。自岷山至敷浅原,亦连梁荆两州(西线)及于扬州西界,皆为沿长江南岸之山,是南条南列。

  &道九川:〔1〕弱水至于合黎,〔2〕余波入于流沙。〔3〕道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4〕道河积石,〔5〕至于龙门,南至华阴,〔6〕东至砥柱,又东至于盟津,〔7〕东过雒汭,〔8〕至于大邳,〔9〕北过降水,〔10〕至于大陆,北播为九河,〔11〕同为逆河,〔12〕入于海。〔13〕嶓冢道瀁,〔14〕东流为汉,又东为苍浪之水,〔15〕过三澨,〔16〕入于大别,南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于海。〔17〕汶山道江,东别为沱,〔18〕又东至于醴,〔19〕过九江,至于东陵,〔20〕东迆北会于汇,〔21〕东为中江,入于海。〔22〕道沇水,〔23〕东为济,入于河,〔24〕泆为荥,〔25〕东出陶丘北,〔26〕又东至于荷,〔27〕又东北会于汶,〔28〕又东北入于海。〔29〕道淮自桐柏,东会于泗、沂,东入于海。〔30〕道渭自鸟鼠同穴,东会于沣,又东北至于泾,东过漆、沮,入于河。〔31〕道雒自熊耳,〔32〕东北会于涧、瀍,又东会于伊,东北入于河。〔33〕&【注释】〔1〕“道”,《禹贡》作“导”,意为引导河流。旧释以为是禹治理河流,蔡沈以为是按水系纪录各水(“派别详纪之以见经纬”),其说近是。“九川”,《禹贡》无此二字。本来“九”是泛指,但此处显系同司马迁据此段有九个“道”字所导的九条水(第一条原文为“导弱水”),因而综括为“九川”。孔颖达云:“计流水多矣,此举大者言耳。”崔述《夏考信录》云:“导水凡九章,其次第有五。弱水、黑水在九州之上游,故先之。中原之水患河为大,故次河。自河以南,水莫大于江、汉,故次江、汉。河以南,江汉以北,惟济、淮皆独入于海,故次济、淮。雍水多归于渭,豫水半归于洛,皆可附河以入于海,故以渭、洛终之。”可知这是我国最早的境内水系的初步科学记载。〔2〕“弱水”,是《禹贡》中最西的水。“合黎”,《说文》作“合离”,山名,斜亘于今甘肃张掖、高台至天城镇一线的东北方,绵延三百余里,俗名要涂山。出于山丹县的弱水至张掖合于羌谷水后,即行于合黎山西南,至金塔东的合黎峡口,折而东北过沙漠入于居延泽。〔3〕“流沙”,旧释以为西北一具体地名,纷歧说法遂甚多,其中主要一说以弱水所入之地为流沙,以符合于《禹贡》。如《汉志》张掖郡居延下云:“居延泽在东北,古文以为流沙。”其实流沙是古人对西北广大沙漠地区的一总的概念,凡不熟悉的西北辽远之地即以流沙目之。自上句至此句叙弱水全程。〔4〕“南海”,泛指中国以南的海,从《山海经》引来。大抵在神话故事及历史传说中,黑水、三危皆在西北。及秦开巴蜀接触西南夷,知有横断山脉中南流入海之水,即以之实定为《海内西经》“黑水出西北隅……南入海”之水。事实上并无这样一条远出西北流入南海之水。《禹贡》作者原具有科学精神,本不相信《山海经》神话中之水,由于不了解西北徼外少数民族区域地理情况,误以为由西北入南海之水有了横断山脉之水的事实根据,就不慎采用了《山海经》中这条黑水,遂造成大错。此三句叙黑水全程。〔5〕“河”,即今黄河,汉以前只称“河”。“积石”,山名,即今青海阿尼玛卿山。《禹贡》作者不相信《山海经》河出昆仑的神话,只就自己所确知的黄河上游最远的积石山谈起,自是其谨严处。(旧释以此山非河源,遂谓《禹贡》只是从禹治河施工处说起,显非《禹贡》作者原意。)〔6〕“华阴”,太华山以北。其境域即今陕西省华阴县一带,河自龙门南流至此始东折。〔7〕“盟津”,《禹贡》作“孟津”,地名。东汉以前盟津在黄河北岸的河内郡河阳(今孟县西)南的河边,即周武王伐纣渡师处。东汉永初年间孟津之名移于南岸。今黄河之南、洛阳之北有孟泽县,非《禹贡》孟泽原地。〔8〕“雒汭”,雒水入河之处,在今河南省巩县东北。〔9〕“大邳”,山名,其所在地有三说:一、修武、武德之界(今河南省黄河以北修武、获嘉间);二、成皋县境(今郑州西汜水镇黄河南岸);三、黎阳县境(今河南浚县)。据下文河过大邳即北折入大陆泽,修武、成皋二地皆太西,无法北折至大陆,自是第三说为确,即今浚县境之大邳山。“邳”,《禹贡》作“伾”。《释文》引别本又作“靥”,或作“■”。〔10〕“降水”,亦作“绛水”(《汉志》、《水经注》)、“洚水”(《旧集传》误据《孟子》),即浊漳水,按降水原为出自山西屯留县西发鸠谷(又名方山、盘秀岭、盘石山、鹿渎山)的一条小水,其上源原名滥水(一作蓝水),至屯留注入自长子县西南来之浊漳水,自是浊漳水亦名降水。东流至今河北省曲周南境注入古黄河。故说自大伾来之河水“北过降水”。〔11〕“播”,散布。“九河”,自大陆泽东北流出散布成的九条古河道。〔12〕“逆河”,“以海潮逆入而得名”(王充耘《读书管见》语)。指海水涨潮时倒灌入河,使临海口河段的水都成咸水。“同为逆河”,都是逆河,(据程大昌《禹贡论》引或说:“同者,九河一故”。)即九条河下游都一样成为逆河。旧释为九条河汇合为一条逆河。事实上不可能有此一河,则又释逆河即是渤海。皆谬误。〔13〕“入于海”,九河皆入于天津附近渤海,最北者或为古黄河干流。自“道河”至此,叙河水全程。〔14〕“瀁”,水名,汉水上游。此句说从嶓冢山导出瀁水,东流后称为汉水。《水经·瀁水注》说,漾水原出氐道(今甘肃清水县西南)嶓冢山,东南流至武都(今甘肃成县西)东称汉水,亦称沔水。再东流至沮县(今陕西略阳东)会沮水后,又称沮水。后来此漾水流绝,汉水遂以沮水为源,在略阳以东汉中郡境内,复分南北二源。北魏始以其南源所在的今宁强县境之山为嶓冢山,直接为汉水之所出,不再称漾水。“瀁”,《禹贡》及《说文》作“漾”,《山海经》及《淮南子》作“洋”,《汉志》及《郡国志》作“养”。〔15〕“苍浪之水”,《禹贡》作“沧浪之水”,原是楚国境内汉水的名称。《水经·沔水注》武当县下云:“县西北四十里汉水中有洲名沧浪洲,庾仲雍《汉水记》谓之千龄洲。……是近楚都,故《渔父》(指《楚辞·渔父》)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禹贡》……不言‘过’而言‘为’者,明非他水决入也,盖汉沔水自下有沧浪通称耳。”武当即今湖北均县。是从均县起,至三澨所在地之襄樊间的汉水,通称沧浪之水。〔16〕“澨”,音sh@,《说文》释为“埤增水边土”,即在水边增土为堤防之意。某水有澨,往往即以为该处地名,故《左传》有勾澨、漳澨、睢澨、薳澨、雍澨等五处。“三澨”当为沧浪之水以南的汉水边上三大堤防处。《汉志》南阳郡育阳有南筮聚,应劭注云:“育水出弘农卢氏,南入于沔。”育即淯。故《禹贡锥指》云:“三澨当在淯水入汉处,一在襄城北,即大堤,一在樊城南,一在三洲口东,皆襄阳县地。”其他旧释皆不如此释之确。〔17〕“东为北江,入于海”,这是说汉水从大别山西南入长江后,向东汇聚成彭蠡泽,然后又从彭蠡泽东出为北江以入海。下文说长江从这一汇泽东出为中江以入海,把汉水和江水说成平行入海的二水。这是《禹贡》作者不了解长江下游情况,凭远道风闻的说法写成的,因而大错,旧释皆误。自嶓冢至此,叙汉水全程。〔18〕“汶山道江,东别为沱”,“汶山”,即岷山。《禹贡》作者以为出自岷山之江即长江,故云“汶山道江”,其实只是今岷江。从江分出之水(实指其支流或支津)皆称为沱,此“东别为沱”,指今四川省境内岷江东之水。旧释指郫水,即今沱江〔19〕“醴”,《唐石经》及其后刊本《禹贡》作“澧”,段玉裁以为原本固作“醴”。《楚辞》“濯余佩兮醴浦”,是醴为楚境水名。旧释或以为是今湖南醴陵县(如郑玄),则在长江以南数百里,且非水名。或以为是《说文》澧水(如段玉裁所举),属今河南南召县境,则在长江以北数百里,皆太远。或又以为是今湖南西境之澧水(如胡渭等),则自西南来入洞庭湖,相去亦远。据“道江”所叙,醴是在今川东诸水以下、鄂东九江以上的长江河道所经过的一处水名,当指今鄂南湖沼地带某地。〔20〕“东陵”,旧释不详其地,宋儒释为巴陵(即今湖南岳阳县),然巴陵从来不名东陵。据《汉志》庐江郡金兰西北有东陵乡。《水经·江水注》:“又东过下雉县北,利水从东陵西南注之,利水出庐江郡东陵乡。江夏有西陵县,故是言东矣。《尚书》江水‘过九江至于东陵’者也。”当即其地。下雉在今广济以西的长江南岸阳新县境,东陵当在其处不远。〔21〕“迆”,音y!,同“迤”,斜行。“汇”,水众多汇聚成泽叫汇。“东迆北会于汇”与上文汉水“东汇泽为彭蠡”意义同,此汇字即指彭蠡。〔22〕“东为中江,入于海”,自“汶山”至此二句,叙江水全程。〔23〕“沇”,音y3n,为“兖”原字(钱大昕说由隶变立水“■”为横水“■”,又讹为“六”而成“兖”字)。沇水出豫北王屋山,至温县称为济水。王屋山所在地遂称济源县。〔24〕“入于河”。济水自济源东出,古时经温县东北,折而东南合奉沟水,历沙沟南入于河,河南岸为今汜水镇。王莽时此道干涸,称为“济水故渎”。济水改由温县南入河,河南岸即今巩县。后其道又陷河中,而由济水另入湨水的一支津在孟县南境入河。今济水又循温县东行,至汜水镇东广武镇北岸入河。〔25〕“泆”,音y@,《汉志》作“轶”,与《禹贡》原“溢”字音义皆同。古黄河在南岸的广武&& (荥阳北境)分出一条支津向东南流,其北岸斜对着济水入河处,古人误以为是济水横过黄河南流(或说是济水与河水斗而南出,或说入河后其伏流潜行地下绝河而南出),因而把南面这条水接着称济水。其南出黄河南岸处,古时是一沼泽,称荥泽,即上文豫州的“荥播既都”之地。〔26〕“陶丘”,今定陶西南境地名。济水自荥泽东流,东北经今原阳、封丘、兰考东之古济阳,直至陶丘北(即今定陶)北流。〔27〕“荷”,当依《禹贡》作“菏”。济水至定陶西南会菏水,东北汇为菏泽,故说“又东至于菏”。然后菏水自菏泽东出流入泗水,济水则继续东北流入大野泽。以上济水至此称南济。另自今兰考东古济阳之北分出北济,历冤朐(今定陶西)至乘氏(今巨野西),会南济俱入大野泽。〔28〕“又东北会于汶”,汶水在今山东东平县安山入济水,其地在菏泽东北,故云“东北会于汶”,盖济水入大野泽,后自泽北出,过寿张(即东平境)遇汶来注。〔29〕“又东北入于海”,济水会汶后,东北过今东阿、平阴、济南、历城、邹平、高青,博兴诸县以入海。东汉黄河大体以济水河道入海,宋庆历间河决商胡而离济水,其后济水分为大、小清河。清咸丰时黄河复夺大清河入海。自“道沇”至此句,叙济水全程。〔30〕“东入于海”,此上三句叙淮水全程。记其出桐柏后东流所受最主要之水。“淮”、“桐柏”、“泗”、“沂”已见前注。〔31〕“入于河”,此上五句叙渭水全程。自鸟鼠同穴出后,自西而东,直至进入陕西之后,始叙其下游所受诸水。“渭”、“鸟鼠同穴”、“沣”、“泾”、“漆”、“沮”已见前注。〔32〕“雒”,水名。“熊耳”,山名,在汉上雒县(今陕西洛南县西南)。《汉志》弘农郡上雒县下云:“《禹贡》雒水出冢领山。”又:“熊耳获舆山在东北。”《山海经·中次四经》谓“讙举之山,雒水出焉”。且以其山与“熊耳之山”并举云:“此二山者,洛间也。”显然讙举即获舆,则雒水实出于上雒之冢领山与熊耳获舆山之间,故或云出冢领,或云出熊耳。此与河南卢氏县东南之熊耳非一山。《禹贡锥指》以熊耳绵亘于上雒与卢氏间为一山。今观地形,两熊耳一在淅水下游之西,一在淅水上游东北逶迤而去,了不相属,《锥指》说误。〔33〕自“道雒”至“入于河”,叙雒水全程。“涧”、“瀍”、“伊”已见前注。

  &于是九州攸同,〔1〕四奥既居,〔2〕九山刊旅,〔3〕九川涤原,〔4〕九泽既陂,〔5〕四海会同。〔6〕六府甚修,〔7〕众土交正,〔8〕致慎财赋,〔9〕咸则三壤,〔10〕成赋中国。〔11〕赐土姓:〔12〕“祗台德先,〔13〕不距朕行。”〔14〕&【注释】〔1〕“攸”,语词,修饰“同”字。“同”,相同,同样。上文叙九州毕,这里总括一句说:九州都同样地好了。〔2〕“四奥既居”,今本《禹贡》作“四隩既宅”。《释文》所据本“隩”作“墺”《正义》所据本作“奥”。《说文》:“墺,四方土可居也。”奥有“内”义,四奥即指四方土地之内,与“九隩谓九州之内”(《东京赋》薛注)义同。是说四方地境之内已可居住。〔3〕“九山”,本泛指多数的山,然此亦可照应上文之“九山”。“刊”,刊削树木以为表识。“旅”,道。此句系集上文“随山刊木”和“蔡蒙旅平”、“荆岐已旅”之义写成,是说九州诸山已经刊本表识可以通道了。〔4〕“九川”,与“九山”用法同。“涤”,同“条”。《汉书·律历志》《集注》:“条,达也。”“涤原”即达源,是说九州诸水已疏达其源流了,与《史记·河渠书》说“九川既疏”意义相同。〔5〕“九泽”,亦泛指多数湖泽。“陂”,音b5i,泽障,即湖泽边的堤障。此处作动词用,即筑障使湖泽的水不流溢。此句是说九州所有的湖泊都筑好堤障,水已停蓄成泽,不复为患了。〔6〕“四海会同”,《禹贡》除引用《山海经》黑水入于南海一句外,全文各水均为东入于海,可知《禹贡》作者根据中国的地理实际,只提东面有海,西面则就其所知只说流沙,而不妄说西海。不像《山海经》之纷陈东、西、南、北四海。但此处出现了一处“四海”,与《禹贡》全文科学精神不一致。这是由于此段文字是从《国语·周语》下叙禹治水功绩的一段话来的。该文说“封崇九山,决汩九川,陂障九泽,丰殖九薮,汩越九源,宅居九隩,合通四海”。《禹贡》正文叙了九州、九山、九川,到末尾这几句引录《国语》此段文字,照用了九泽、九原、九隩、四海等句,略加改易(九原并合九川,九隩改为四隩),故有此与《禹贡》内容不一致的“四海”,不足为异。“四海”是当时语言中已出现的语汇,与三江、五湖、九州等语汇同时流行,正与说四国、四隩一样,不需要实定其数。“会同”已见前“兖州”章,此句即《周语》“合通四海”之意,亦即天下统一之意。(旧释据《周礼》“时见曰会,殷见曰同”,释为四海官民聚会京师,不确。)〔7〕“六府甚修”,《禹贡》“甚”作“孔”,义同。《礼记·曲礼》“天子之六府曰司土、司本、司水、司草、司器、司货,典司六职”。《注》:“府主藏六物之税者。”故六府就是掌管贡赋税收的六职。《禹贡》全文主要标的在贡赋,此句是说把贡赋税收之职办好。〔8〕“众土交正”,《禹贡》“众”作“庶”,义同。“交”,俱。“正”,同“征”,征收,与《孟子·梁惠王篇》“上下交征利”的“交征”同义。〔9〕“致”,《禹贡》作“厎”,《史记》译用其义。此句是说征收财赋要加慎。〔10〕“咸”,皆,都。“则”,准则,依以为准。“三壤”,土壤肥瘠分上中下三品,要依土壤肥瘠为准则来定赋税,与《国语·齐语》的“相地而衰征”(韦《注》“视土地之美恶及所生出以差征服之轻重”)及《管子·乘马数》的“相壤定籍”意义一样。〔11〕“中国”,《禹贡》作“中邦”。先秦文献所说“中国”系对“四夷”而言,也就是指九州。赋税规定在九州中征取,所以说“成赋中国”。点校本以“中国”连下“赐土姓”为句,误。〔12〕“赐”,《禹贡》作“锡”,义同。《国语·周语》下叙述禹治水功绩,在前“四海会同”注所引数语之后,又续叙了数句功绩,然后说:“皇天嘉之,胙以天下,赐姓曰姒,氏曰有夏。”即《左传》隐公八年所说“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禹贡》在抄录了“四海会同”注文所举那段材料之后,略去后面数句,又将皇天胙土赐姓四句神话改为史事,简化为“赐土姓”三字,就使人看不清楚。这原是说上帝给禹赏赐了土和姓氏。无意中保存了一句神话原文。旧释多违原义,以为禹赐臣下以土、姓,实误。〔13〕“祗”,敬。“台”,音y0,我,自称。“祗台德先”,一般皆释为以敬我的德教为先。〔14〕“朕”,音zh8n,我。古时任何人皆可自称“朕”,秦代始规定为天子专称。此句是说不违背我的行事。“祗台德先,不距朕行”两句,不知《禹贡》作者录自何项资料,致在此与上下文联系不密切。古代胙土赐姓,要讲一篇誓词,在誓词中要讲几句诫敕的话,这或者是其中的两句。

  &令天子之国以外五百里甸服:〔1〕百里赋纳总,〔2〕二百里纳铚,〔3〕三百里纳秸服,〔4〕四百里粟,五百里米。〔5〕甸服外五百里侯服:〔6〕百里采,二百里任国,三百里诸侯。侯服外五百里绥服:〔7〕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奋武卫。绥服外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要服外五百里荒服:〔8〕三百里蛮,二百里流。

  &【注释】〔1〕“令天子之国以外”,此七字《禹贡》所无。《禹贡》“不距朕行”下径接“五百里甸服”。《史记》以甸服在天子之国都以外,故加此七字以明之。“甸服”,《禹贡》“五服”的第一服。这句是说国都中心以外五百里之内的地方都称为甸服。这样,东五百里,西五百里,所以说“规方千里以为甸服”(周襄王语,见《周语》韦《注》及伪《孔传》)。“服”的原义是为天子服务中有关的服事、职务、官位之类。《酒诰篇》说殷商分为内外二服:邦内官吏为内服,从王朝百僚到基层里君都是;四方诸侯为外服,有侯、甸、男三种。由于诸侯拥有土地,所以侯、甸、男等服逐渐引申发展成为指各服的地域。这些都是历史上存在过的。其后逐渐离开实际,衍成纸上文章。东周时的《周语》中出现了系统地由近及远的甸、侯、宾、要、荒五服,但尚未规定其地域大小、疆界里数。到写进《禹贡》中,便机械地规定了各方每五百里为一服,依次为甸、侯、绥、要、荒五服,成了完全不顾地理实际的空想的非科学的东西,以此来对全天下作出飞鸟距离式的地域区划,后来发展成《周礼·职方氏》的“九服”及《大司马》的“九畿”,就更为悠谬无稽。〔2〕“总”,《禹贡》作“緫”,禾稿成束叫总。即将稻麦从根拔起,连带谷穗和禾茎成捆向官府缴纳。《诗·生民》《疏》引郑玄《注》云:“入刈禾也。”这是由于对五服所定赋税按地域远近来分轻重,一百里内最近,所以整捆地连穗连秸都交纳。《左传》昭公十三年子产说:“卑而贡重者甸服也。”是指甸服交纳更多的贡赋而言。〔3〕“铚”,音zh@,是割禾短镰,故即用以为禾穗的代称。郑玄注为“断去藳也”。因以铚刈禾穗,就只取禾穗。〔4〕“秸”,郑玄注:“秸,又去颖也。”颖是禾秸尖端芒毛。去颖,就是把穗的颖去掉,即收拾了秸芒的穗。“服”,事。“秸服”即秸事。〔5〕“粟”、“米”,段玉裁释云:“去糠者为米,未去者为粟。”又举另一说云:“对精米言之,则精米为米,粝米为粟。”(此意本胡渭。)粝米就是粗糙的米。段意主后说。但古时注重“国有九年之蓄”,惟粟宜于藏,而米不可久,则粟仍以未去壳者为是。〔6〕“侯服”,这是《禹贡》“五服”的第二服。在本服内按远近规定了三个地域:一、采。(历史上有过采邑,文献早者见于《康诰》,金文中亦有之。)二、任国。(《禹贡》作“男邦”,亦见于西周文献及金文。甲骨文中则固作“任”,知《史记》有据。但历史上男服原与侯、甸并立,此则降隶于侯服。)三、诸侯。对他们的贡赋如何定,没有说。苏轼《书传》云:“此五百里始有诸侯,故曰侯服。”其实周代虢、毕、祭、郑、晋等诸侯皆在甸服,此说显误。总之这是违反原历史实际的侯服。〔7〕“绥服”,《周语》中此为宾服,《禹贡》改称绥服。宾服原指对前代王族的封地,此则不着边际地说“三百里揆文教(揆,度也),二百里奋武卫”,可能是以文教招徕四夷,以国防抵御四夷,因此叫“绥”。但各占三百里、二百里,实属硬凑。〔8〕“要”,读平声,旧释为约束之意。马其昶云:“要、徼通用,边塞曰徼,要服即边服。”其说可用。“荒”,荒远之意。要服离王都一千五百里外之地,荒服离王都二千里外之地。要服住夷族,荒服住蛮族,这又是硬派,《周语》里安排的夷、蛮都属要服,也与此异。又要服安置判处“蔡”刑的罪犯,荒服安置判处“流放”刑的罪犯。但蔡(一作■)是仅次于死刑的最重刑,反比流刑处理轻,亦不合理。(郑玄释■为减杀赋税,流为夷狄流移或贡或不贡,以为合于《禹贡》贡赋之义。然揆文教、奋武卫即非贡赋,不必牵合为释。)由每服五百里,一方五服合为二千五百里,与另一方合计则为五千里,故下文引《皋陶谟》云:“辅成五服,至于五千里。”

  &东渐于海,〔1〕西被于流沙,〔2〕朔、南暨:〔3〕声教讫于四海。〔4〕于是帝锡禹玄圭,〔5〕以告成功于天下。〔6〕天下于是太平治。

  &【注释】〔1〕“渐”,浸。〔2〕“被”,音p9,覆盖。“流沙”,西边荒漠之地。〔3〕“朔”,北。“暨”,同“及”,达到。这句是说北方和南方以能到达的地方为止境。由于北方和南方还有广袤的土地尚为少数民族所居,无法说得明确,故笼统言之。〔4〕“声教”,声威和教化。“讫”,音q@,尽。这里四句总起来谈了四境所至,表述了《禹贡》作者较踏实的对神州大陆四至的认识,只有东边是海,西边则是流沙,南北两方笼统地指出其无边的遥远,都不说有海。《禹贡》虽最后用了当时流行的一个词汇“四海”,但实际是“天下”的同义词,《禹贡》作者并没有认为九州的四面有海。〔5〕“于是帝锡禹玄圭”,《禹贡》作“禹锡玄圭”。在原神话中,治水成功后,上帝嘉奖禹,赐给禹玄圭。司马迁必见此原材料(今所传汉代《尚书璇机钤》中即载此说),因而改正了《禹贡》的“禹锡”之文。(不过古时主动被动不分,“禹锡”即禹被锡,然注疏家不解此义而误释。)此“帝”原是上帝,旧释或谓帝尧,或谓帝舜,用帝字后起义为训,皆非。“玄”,旧释为天色。“圭”,一种玉石制的礼器,《说文》谓为上圆下方的瑞玉。古时帝王贵族在朝聘祭祀等典礼中,手里要拿着它。“玄圭”,天色之圭。此句说上帝以这种珍贵礼器玉圭嘉奖禹治水之功。〔6〕“以告成功于天下”,《禹贡》作“告厥成功”,此系译其意。《夏本纪》录《禹贡》全文至此句完毕,下面总说一句赞扬成功的话:“天下于是太平治”,是司马迁为完足语意所加。

  &皋陶作士以理民。〔1〕帝舜朝,禹、伯夷、皋陶相与语帝前。〔2〕皋陶述其谋曰:〔3〕“信道其德,谋明辅和。”〔4〕禹曰:“然,如何?”〔5〕皋陶曰:“於!〔6〕慎其身修,思长,〔7〕敦序九族,〔8〕众明高翼,近可远在已。”〔9〕禹拜美言,〔10〕曰:“然。”皋陶曰:“於!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11〕皆若是,〔12〕惟帝其难之。知人则智,〔13〕能官人;能安民则惠,〔14〕黎民怀之。能知能惠,〔15〕何忧乎驩兜,〔16〕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善色佞人?”〔17〕皋陶曰:“然,於!亦行有九德,〔18〕亦言其有德。”乃言曰:“始事事,〔19〕宽而栗,〔20〕柔而立,愿而共,〔21〕治而敬,〔22〕扰而毅,〔23〕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实,〔24〕强而义,〔25〕章其有常,〔26〕吉哉。日宣三德,蚤夜翊明有家。〔27〕日严振敬六德,〔28〕亮采有国。〔29〕翕受普施,〔30〕九德咸事,〔31〕俊喭在官,〔32〕百吏肃谨。毋教邪淫奇谋。非其人居其官,是谓乱天事。〔33〕天讨有辠,五刑五用哉。〔34〕吾言厎可行乎?”〔35〕禹曰:“女言致可绩行。”〔36〕皋陶曰:“余未有知,思赞道哉。”〔37〕&【注释】〔1〕“士”,古代审理刑狱的官,这里是说皋陶担任司法官之长。〔2〕“伯夷”,在《吕刑》中,伯夷是和禹、稷同被上帝派下来“恤功于民”的三位天神,他负责以刑法治民。在《郑语》中,伯夷是姜氏戎族的宗祖神。《山海经·海内经》中说他生了西岳,其后裔为氐羌。因而岳即四岳,故其仍是羌族中姜氏之戎的宗祖神。至于《论语》、《孟子》中的伯夷则是商周之际(公元前十一世纪)的一个仁人,距离本文所记他和禹、皋陶一起在帝舜前谈话的时间(公元前二十一世纪)已经相隔一千年了。《绎史》觉得不合,要改为伯益,不知此系古代神话故事和历史传说中出现的纷歧。〔3〕从此句“曰”字,直至“万事堕哉帝拜曰然往钦哉”句止,系录汉时今文《尚书》的《皋陶谟》篇全文。〔4〕“信道其德,谋明辅和”,《皋陶谟》(以下省作《谟》)原作“允迪厥德,谟明弼谐”,《史记》此两句逐字翻译。通行本“道”误在“其”下,据段玉裁说乙正。〔5〕“然,如何”,《谟》作“俞,如何”。“俞”、“然”同义。旧注云:“然其言,问所以行。”即同意皋陶说的话,问他怎样去实行。〔6〕“於”,《谟》作“都”,此译用“於”,下文同。这都是惊叹词,等于今语的“啊”、“噢”。〔7〕“慎其身修,思长”,《谟》作“慎厥身修,思永”,《释文》云当读至“身修”断句。这句意为谨慎地修身,长远地考虑。〔8〕“敦序九族”,《谟》作“惇叙九族”。“敦”同“惇”,仁厚之意。“序”同“叙”,按序亲近。“九”为多数之意,“九族”指诸氏族。〔9〕“众明高翼,近可远在已”,《谟》作“庶明励翼,迩可远在兹”,此逐字按义译其意。郑玄《注》云:“以众贤明作辅翼之臣,此政由近可以及远也。”〔10〕“美言”,今本《谟》作“昌言”,汉今文作“谠言”,即善言。〔11〕“吁”,惊叹词。〔12〕“皆若是”,《谟》作“咸若时”,此译其意。〔13〕“智”,《谟》作“哲”,此译其意。〔14〕“能”,《谟》无此句之“能”字,是。《史记》此处蒙上“能官人”句误衍。〔15〕“能知能惠”,《谟》作“能哲而惠”,总上“知人则哲”、“安民则惠”两句而言。此“知”即上句“智”字。〔16〕“驩兜”,音hu1n& d#u,《山海经·海外南经》作“讙头”,又作“讙朱”,《尚书大传》作“鴅藐”。传说是一个人面、鸟喙,有翼、扶翼而行的神。《大荒北经》则说“驩头生苗民”,可知是古代苗族的宗祖神,也是一个有名的首领。因为是华夏族的敌对者,《尧典》把他列为四凶之一(参见本书《五帝本纪》)。〔17〕“巧言善色佞人”、《谟》作“巧言令色孔壬”。“令”,善。“孔”,甚。“壬”,佞。此译用其义。〔18〕“然,於!亦行有九德”,《谟》无“然”字,“於”原作“都”。《史记》以“然”译“俞”,以“於”译“都”。此处上多“然”字,则其所据汉代今文本《谟》当有“俞”字。这是先肯定对方的话,然后再以叹词“於”引出自己的话。“亦”,与“系”同音通用,在此为语首助词,无义。〔19〕“始事事”,《谟》作“载采采”。“载”、始。“采”,事。此亦逐字译写。在此句下《谟》有“禹曰何,皋陶曰”六字,此删去,径接下句“宽而栗”。〔20〕“栗”,庄敬,严肃。〔21〕“愿”,谨厚。“共”,今本《谟》作“恭”,《史记》当据汉今文。共为供办之意。“愿而共”,为人谨厚,但也有干办之才。〔22〕“治”,《谟》作“乱”,此译用其训诂字。〔23〕“扰”,义同“柔”,和顺。〔24〕“实”,汉今文本《谟》作“塞”,汉古文本则作“■”,皆训为实,踏实。《史记》即译用此训诂义。〔25〕“强”,坚强。〔26〕“章”,《谟》作“彰”,义同。〔27〕“蚤夜翊明有家”,《谟》作“夙夜浚明有家”。“夙”,早。“蚤”,“早”的同音假借。“翊”,敬。《史记》以“翊”译“浚”,可能据汉今文。“明”,勉。“家”,旧释为“诸侯称国、卿大夫称家”之家。“有家”,卿大夫能保有自己的家。《谟》写成于春秋战国时代,此解似适合当时用法。江声释为“早夜敬明其德于家”,亦可备一说。〔28〕“严”,教令急。“振”,《谟》作“祗”。祗之义为敬,振之义通整,亦引申为敬。二字又双声,故古籍中振、祗常通用。“振敬”,同义复词。〔29〕“亮”,信。“采”,事。“国”,《谟》作”邦”,沿东汉古文,西汉今文则避讳作“国”。“有国”,诸侯能保有自己的封国。江声释为“日益俨敬六德,以相事于国”,可备一说。〔30〕“翕”,音x9,合。“普”,《谟》作“敷”,义同。“施”,用。〔31〕“咸”,皆。“事”,任事,在职。 〔32〕“喭”,音y@,有才德。马融释为相当千人之才叫俊,相当百人之才叫喭。按俊喭乃指超过常人的才智之士,不应拘泥其人数。〔33〕“百吏肃谨”至“是谓乱天事”四句,《谟》作“百僚师师”至“五服五章哉”十七句,《史记》概括其意为此四句。〔34〕“天讨有辠,五刑五用哉”,《谟》有此两句,在“五服五章哉”句下,惟“辠”作“罪”。据《说文,秦以“辠”似“皇”字,改为“罪”。“五刑”,劓(割鼻)、刖(割膝)、宫(割生殖器)、黥(刺墨)、大辟(处死)。“五用”,班固有“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刑用刀锯,其次用钻凿,薄刑用鞭扑”之说,孙星衍以为即此“五用”。班固说远在《皋陶谟》之后,恐非《谟》所据,似不如旧注“用五刑宜必当”之简要。〔35〕“五刑五用哉”之下,此句之上,《谟》尚有“政事懋哉”至“皋陶曰”八句,《史记》皆删去。此句《谟》作“朕言惠可厎行”,《史记》改“朕”为“吾”,并删语词“惠”字,改用“乎”字于语末。〔36〕“女言致可绩行”,《谟》作“俞,乃言厎可绩”。《史记》并入上一段话中,故删语词“愈”,改“乃”为“女”(汝),义同。又改用“厎”训诂字“致”,并加“行”字答皋陶所问。〔37〕“思赞道哉”,《谟》作“思曰赞赞襄哉”。郑玄释下一“赞”字为“明”,释“襄”为“扬”,释此句为“所思徒赞明帝德扬我忠言而已”,不如《史记》所译此句之简要。

  &帝舜谓禹曰:〔1〕“女亦昌言。”禹拜曰,“於,予何言!〔2〕予思日孳孳。”〔3〕皋陶难禹曰:“何谓孳孳?”禹曰:“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皆服于水。〔4〕予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檋,行山刊木。〔5〕与益予众庶稻鲜食。〔6〕以决九川致四海,〔7〕浚畎浍致之川。〔8〕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9〕食少,调有余补不足,〔10〕徙居。众民乃定,万国为治。”〔11〕皋陶曰:“然,此而美也。”〔12〕&【注释】〔1〕“帝舜谓禹曰”,《谟》作“帝曰来禹”。自此句起直至篇末“往钦哉”止,原为《谟》的下半篇,伪古文割裂为独立的一篇,并冒用古文《弃稷》篇题,又改为《益稷》。〔2〕“於,予何言”,《谟》作“都,帝予何言”。此依例译“都”作“於”,并删“帝”字。〔3〕“孳孳”,《谟》作“孜孜”,同音通用,汲汲不息、勤勉不懈怠之意。〔4〕“下民皆服于水”,《谟》作“下民昏垫”。“昏”,没。“垫”,陷。意思是说洪水时下民有没溺之患。《逸周书·谥法解》云:“服,败也。”故《史记》译其意为服于水。〔5〕“行山刊木”,《谟》作“予乘四载,随山刊木”。上一句是总结陆、水、泥,山等“四载”之文,《史记》既已分别言之,故删此句。“刊木”,刊削树木以为表识。〔6〕“与益予众庶稻鲜食”,《谟》作“暨益奏庶鲜食”。本篇开头第五段叙禹与益、稷奉帝命治水,开九州,有“令益予众庶稻”之句,此并合成文。“鲜食”,或释生食,或释鱼,或释新杀的鸟兽。其中任一释均可,因都能解通文义。〔7〕“以决九川致四海”,《谟》“以”作“予”,“致”作“距”。旧注:“距,致也。决九州名川通之至海。”《史记》即用此意。〔8〕“浚畎浍致之川”,《谟》“致之”作“距”。“浚”,疏浚水道。“畎”,沟。“浍”,大沟,通水于川。此以“致之”意译“距”字。〔9〕“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谟》作“暨稷播奏庶艰食”,此译成平易语句。“稷”,周始祖,被奉为发展农业的宗神。〔10〕“食少,调有余补不足”,《谟》作“鲜食,懋迁有无化居”,此以常语译用其意。〔11〕“众民乃定,万国为治”,《谟》作“烝,万邦作喭”,此亦逐字译其意。〔12〕“然,此而美也”,《谟》作“俞,师汝昌言”。“师”,“斯”之同音假借,即“此”。“而”,汝。“昌”,谠,美善之意。

  &禹曰:“於,帝!慎乃在位,〔1〕安尔止。〔2〕辅德,〔3〕天下大应。〔4〕清意以昭待上帝命,〔5〕天其重命用休。”〔6〕帝曰:“吁!臣哉!臣哉!〔7〕臣作朕股肱耳目。〔8〕予欲左右有民,女辅之。〔9〕余欲观古人之象,〔10〕日月星辰,作文绣服色,〔11〕女明之。〔12〕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13〕(来始滑)〔七始咏〕,〔14〕以出入五言,〔15〕女听。〔16〕予即辟,女匡拂予。〔17〕女无面谀,退而谤予。〔18〕敬四辅臣。〔19〕诸众谗嬖臣,〔20〕君德诚施皆清矣。”禹曰:“然。〔21〕帝即不时,布同善恶则毋功。”〔22〕&【注释】〔1〕“乃”,你。〔2〕“安尔止”,在“慎乃在位”与“安尔止”之间,《谟》多“帝曰俞禹曰”五字。“安尔止”之下,多“惟幾惟康”四字。此皆删。又“尔”作“汝”。郑玄释此句云:“安汝之所止,毋妄动,动则扰民。”

  〔3〕“辅德”,《谟》作“其弼直”。“弼”,辅。“直”当作“惪”,“德”本字。故译为辅德。〔4〕“天下大应”,《谟》作“惟动丕应”。“丕”,大。此译通大意。〔5〕“清意以昭待上帝命”,《谟》作“徯志以昭受上帝”。“徯”与“清”于音韵为支与青之通转,故通用。“待命”,即等待受命。〔6〕“天其重命用休”,“重”,《谟》作“申”。重为申的训诂义。“休”,美。〔7〕“吁!臣哉,臣哉”,《谟》作“臣哉邻哉!邻哉臣哉”。旧释为“群臣道近”,盖以“近”释“邻”。此删二“邻哉”,作为直呼臣下。此下《谟》原文尚有“禹曰俞帝曰”五字,此删。〔8〕“股”,大腿。“肱”,音g#ng,肘臂。“股肱”二字连用,以手足来比喻君主左右重要大臣。〔9〕“女辅之”,《谟》作“汝翼”。翼义为辅。此句下《谟》原文有“予欲宣力四方汝为”八字,此删。〔10〕“古人之象”,据下文所叙,皆示法象之服制,是“古人之象”指古代贵族服饰上的各种彩绘。〔11〕“日月星辰,作文绣服色”,“日月星辰”之下,《谟》有“山龙华虫作会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绣,以五彩彰施于五色,作服”二十六字,皆服饰上的图案,《史记》概括为“作文绣服色”五字。〔12〕“女明之”,《谟》作“汝明”。〔13〕“六律”,古代作为确定乐音高低的标准音十二律是: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其居奇数位(即第一、三、五、七、九、十一诸律)的六个为阳律,称“六律”;居偶数位的六个为阴律,称“六吕”。虽并称为“律吕”,单称仍叫“六律”。“五声”,亦称“五音”,为古代声乐五声音阶中的宫、商、角、徵(音zh!)、羽五个音级,约相当于今音乐简谱的1、2、3、5、6五个音。后加上变宫、变徵。才完备了七声音阶。“八音”,古代乐器由八种不同材料造成,综称八音。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金有钟、镈、铃等,石有磬、璈等,丝有琴、瑟等,竹有管、籥、箫、笛等,匏(施簧者)有笙,竽等,土有埙(音xn)等,革(皮)有鼓、鼗等,木有柷(音zh))、敔(音y()等。〔14〕“来始滑”,汉代今文本《皋陶谟》此三字另作“七始咏”、“七始训”、“七始华”、“七始滑”、“采政忽”,连此异文有六。汉古文本作“在治曶”,伪古文作“在治忽”。按《尚书大传》云:“定以六律、五声、八音、七始。”郑玄《注》:“七始,黄钟、林钟、大簇、南吕、姑洗、应钟、蕤宾也。”皆有关乐律者,显然此处当作“七始咏”。由于古籀文“七”(■)易讹为“在”(■);又汉简喜用“桼”代“七”,遂易形讹为“来”、“采”。“始”则形讹为“治”,再义讹为“政”。“咏”(詠)形讹为“训”,再音讹为“华”、“滑”、“忽”。遂出现此诸谬误。“来始滑”尤荒谬,今校正为“七始咏”。〔15〕“以出入五言”,“入”,《谟》作“纳”,义同。“五言”,旧释五常之言,亦即仁、义、礼、智、信五德之言。〔16〕“女听”,你们为我详审听之。〔17〕“予即辟,女匡拂予”,《谟》作“予违汝弼”。“辟”,与违失义相近,《荀子·修身篇》有“辟违而不懿”之语,故“予即辟”即“予违”。“拂”、“弼”同音,《说文》“■”字“弗”声,同“予违汝弼”之“弼”。《孟子·告子》下“法家拂士”,孙奭音“弼士”。故“女匡拂予”即“汝弼”。此语意谓我如有违失,你们就要匡正辅弼我。〔18〕“女无面谀,退而谤予”,《谟》作“汝无面从,退有后言”。此译使原意更清楚。〔19〕“敬四辅臣”,《谟》作“钦四邻”。“钦”、“敬”同义。“四邻”,前后左右四近之臣。《尚书大传》云:“古者天子必有四邻,前曰疑,后曰丞,左曰辅,右曰弼。”《文王世子》则作师、保、疑、丞,并称“四辅”。《大戴礼·保傅》引《明堂之位》则作道、充、弼、承。可知四者之名原不一定,惟“四辅”一词早见于西周初年的《雒诰》中。《史记》录《皋陶谟》文,而改用此更早使用且意义更易懂的名称。〔20〕“诸众谗嬖臣”,《谟》作“庶顽谗说”,以“诸众”译“庶”,以“谗嬖臣”译“谗说”,意更明显。〔21〕“君德诚施皆清矣。禹曰然”,《谟》“庶顽谗说”句下,尚有“若不至时”至“敢不敬应”二十句,此处以“君德诚施皆清矣”一句当之。又摘存《皋陶谟》此段后半“禹曰俞哉”句,译为“禹曰然”。〔22〕“帝即不时,布同善恶则毋功”,《谟》“敢不敬应”句下作“帝不时,敷同日奏罔功”,此处作意译。“即”,或。“时”,是。“布”,敷,溥。“溥同善恶”,即贤愚善恶的人同样看待而不加区别。

  &帝曰:“毋若丹朱傲,〔1〕维慢游是好,毋水行舟,〔2〕朋淫于家,〔3〕用绝其世。予不能顺是。”〔4〕禹曰:“予娶涂山,〔5〕辛壬癸甲,〔6〕生启予不子,以故能成水土功。〔7〕辅成五服,〔8〕至于五千里,〔9〕州十二师,〔10〕外薄四海,〔11〕 咸建五长,〔12〕各道有功。〔13〕苗顽不即功,帝其念哉。”帝曰:“道吾德,乃女功序之也。”〔14〕&【注释】〔1〕“帝曰毋若丹朱傲”,《谟》无“帝曰”二字,“毋”作“无”。其此句紧接“敷同日奏罔功”句,直承上“禹曰俞哉”一段后,作为禹语,而《史记》加“帝曰”作舜诫禹语,后数句又加“禹曰”作禹答语。按文意《史记》显然合理,故张守节以为对答有序,当有所据。段玉裁以为据汉今文。“丹朱”,相传为尧之子。名朱,因居于丹水,称丹朱。“傲”,本作“遨,非骄傲字;字又作“奡”,其义为淫戏。丹朱不肖的故事已见前篇《五帝本纪》。〔2〕“毋水行舟”,《谟》作“罔水行舟”。“罔”、“毋”皆同“无”。河中无水也要行船,表示丹朱的不肖狂乱行为。在此句上,《皋陶谟》有“傲虐是作,罔尽夜頟頟”二句,《史记》删。〔3〕“朋淫于家”,郑玄释为淫于门内。〔4〕“用绝其世,予不能顺是”,《谟》作“用殄厥世,予创若时”。此亦逐字译其义。“创”字译为“不能”,盖创有创伤、受惩等义,则其时自陷于不能之境。惟“若”在此不宜释“顺”,应释“像”、“如”。〔5〕“予娶涂山”,《谟》作“娶于涂山”。“涂”,《说文》作“嵞”,并指出其地所在有二说:一在会稽。按此只是传说。一在九江当涂。《汉志》九江郡当涂侯国下应劭云:“禹所娶涂山氏国也。”其地在今安徽怀远县。县东南淮水南岸有小山名涂山,是此文涂山之所在。然以此为禹娶涂山氏地,则出附会。〔6〕“辛壬癸甲”,“辛壬”二字本篇原误在“予”下、“娶涂山”上,然《谟》原在“娶涂山”下,作“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司马贞指出“盖今文《尚书》脱漏,太史公取以为言,亦不稽其本意。岂有辛壬娶妻,经二日生子,不经之甚。”点校本已据张文虎校移“辛壬”至“涂山”下,是。伪《孔传》依王逸《天问注》为释云:“辛日娶妻,至于甲日后往治水,不以私害公。”说通其意。《说文》“嵞”字下记当涂民俗,“民以辛壬癸甲之日嫁娶”。盖依此成俗。〔7〕“予不子,以故能成水土功”,《谟》作“予弗子,惟荒度土工”。“不子”,子为动词,指抚育儿子之事。意为没有在家抚育儿子。“荒”,大。“度”,就。故《史记》译为“能成”。〔8〕“辅”,《谟》作“弼”,义同。〔9〕“至于五千里”,《谟》无“里”字。按五服计算,天下每方五千里。〔10〕“州十二师”,《谟》作“州十有二师”。“十二师”,《尚书大传》以为地方之制,即八家为邻,三邻为朋,三朋为里,五里为邑,十邑为都,十都为师,州十有二师。郑玄《注》以为州官佐,其说云:“师,长也。九州,州立十二人为诸侯师,以佐其牧。”马融《注》及《尚书注疏》以为治水所役人功数,谓“《周礼·大司马法》,二千五百人为师,每州十有二师,通计之一州用三万人功”。据此处文意,已非治水,亦非指官佐,当是指地方之制。〔11〕“薄”,迫。此句意为直迫海边,至于海上。〔12〕“五长”,郑玄释为“五国立长”。伪《孔传》亦云:“五国立贤者一人为方伯,谓之五长。”旧释如此,总嫌牵强。《尚书覈诂》曰:“疑此五长,即是五爵。”虽亦无据,然较合理,似即指建立诸侯。〔13〕“道”、《谟》作“迪”,此用其训诂字。〔14〕“道吾德,乃女功序之也”,《谟》作“迪朕德,时乃功维叙”。“迪”,道,导。“时”,是。作为不完全内动词,与“乃”同,故《史记》译用“乃”字。“时乃功”,是你的功。“时乃功”之“乃”为第二人称代词领格。“叙”,同“序”。

  &皋陶于是敬禹之德,〔1〕令民皆则禹。〔2〕不如言,刑从之。舜德大明。

  &【注释】〔1〕“皋陶于是敬禹之德”,此亦译写《皋陶谟》“皋陶方祗厥叙”句。自此句以下至“舜德大明”四句,当《皋陶谟》“方施象刑唯明”一句,意义不完全相应,司马迁以意写之,使完足文意。〔2〕“则”,准则,榜样。在此作为动词。“则禹”,以禹为准则,以禹做榜样。

  &于是夔行乐,祖考至,〔1〕群后相让,〔2〕鸟鲁翔舞,〔3〕《萧韶》九成,〔4〕凤皇来仪,〔5〕百兽率舞,〔6〕百官信谐。〔7〕帝用此作歌,〔8〕曰:“陟天之命,〔9〕维时维幾。”〔10〕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扬言曰:〔11〕“念哉,率为兴事,〔12〕慎乃宪,敬哉!”〔13〕乃更为歌曰:〔14〕“元首明哉,股肱良哉,万事康哉!”〔15〕又歌曰:“元首丛脞哉,〔16〕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然,往钦哉!”〔17〕于是天下皆宗禹之明度数声乐,为山川神主。〔18〕&【注释】〔1〕“于是夔行乐,祖考至”,《谟》紧接“象刑唯明”下作“夔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此处意译成简明的“夔行乐,祖考至”六字,加“于是”以接上文。“夔”已见《五帝本纪》。《尧典》中夔为舜典乐之官,实为古代一氏族的宗神,《尧典》中成为尧、舜朝廷的一官员。〔2〕“群后相让”,《谟》作“虞宾在位,群后德让”两句。此删上句,改“德”为“相”,使文句平易。〔3〕“鸟兽翔舞”,《谟》作“鸟兽跄跄”。在此句上、“德让”下,有“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间”三句,《史记》删。〔4〕“韶”,相传为舜的乐曲名(见《说文·音部》)。或以为舞舜乐者秉箫,故称“箫韶”(见宋均注《乐说》引或说),或以为舜乐即名“箫韶”(见《白虎通》、郑玄《书注》),亦作“箾韶”(见《说文·竹部》,当据《左传》襄公二十九年),亦称“大韶”或“大招”(见《独断》),亦称“九韶”(见《庄子·至乐》),又称“九招”(见《吕氏春秋·古乐》),又称“大磬”,为周代六舞之一(见《周礼·大司乐》)。可知此乐曲借用舜名,实为周代舞曲。“九成”,郑玄释云:“曲一终为一成。”(《礼记·乐记注》)又云:“成,犹终也。每曲一终必变更奏,故经言‘九成’,传言‘九奏’,《周礼》谓之‘九变’,其实一也。”(《皋陶谟正义》引)由此知原意是说《箫韶》乐章共分九章。〔5〕“凤凰来仪”,《五帝本纪》:“禹乃兴《九招》之乐,致异物,凤凰来翔。”《说苑·修文篇》同此语。此为汉今文家瑞应之说,以凤凰为神鸟、祥鸟,国家有盛德则有祥鸟来临。《皋陶谟正义》引《易》“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释此云:“是仪为有容仪也。”凤凰飞来而有容仪,是谓其飞舞容态之美。汉古文家之说则以为是乐器之形体像凤凰之仪。《风俗通·音声篇》:“箫,谨案《尚书》,舜作。‘《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其形参差,像凤之翼。十管,长一尺。”是说箫的十管参差排列,其形像凤翼之仪。此与马融说以鸟兽为筍虚,许慎以乐象鸟兽来食声之意同(孙星衍引此)。似以古文家说为合理。但《史记》用今文家说,今亦只能依今文家说为译。〔6〕“百兽率舞”,《谟》在此两句上有“夔曰於予击石拊石”八字,《史记》删。宣扬“百兽率舞”,与今文家宣扬“凤凰来仪”同一用意。〔7〕“百官信谐”,《谟》作“庶尹允谐”,此逐字译其意。〔8〕“用此”,《谟》作“庸”,即“用”。〔9〕“陟”,《谟》作“勑”(音ch@),同“敕”,勤劳之意。“陟天子之命”与《毛公鼎》“劳堇大命”意同(据《覈诂》)。〔10〕 “维时维幾”,旧《孔传》释为“惟在顺时,惟在慎微”,以“幾”为事之微。《书集传》曰:“惟时者,无时而不戒敕也,惟幾者,无事而不戒敕也。”总之都是说,在谨受天命后,在时机上,在大小政事上,都要特别注意。〔11〕“扬”,《谟》作“飏”,字同。〔12〕“为”,《谟》作“作”,同义。〔13〕“敬哉”,《谟》作“钦哉”。“钦”,敬。此句下《皋陶谟》有“屡省乃成钦哉”六字,《史记》删。〔14〕“乃更为歌曰”,《谟》作“乃赓载歌曰”。段玉裁云:“更有转移、相续二训,相反而相成也。赓之训与音亦同。”“以更代赓,与《列子》合。”

  〔15〕& “万”,《谟》作“庶”。“庶”,众多,此以“万”字极言其多。〔16〕“脞”,音cu%,碎小(原义为切肉碎小)。“丛脞”,琐碎而无大略。按,在此句之前“又歌曰”之上,点校本所据别本误衍“舜”字,通行本无,《皋陶谟》原文亦无。〔17〕“然,往钦哉”,《谟》作“俞,往钦哉”。《夏本纪》载《尚书·皋陶谟》全文至此句毕。此句下“于是天下……”两句,是司马迁所加,以完足文意。〔18〕“为山川神主”,此句系从《尚书·吕刑篇》载上帝派三个天神下来“恤功于民”中的“禹平水土,主名山川”来的。是关于禹的较原始神话资料,司马迁录入了《史记》中。

  &帝舜荐禹于天,〔1〕为嗣。十七年而帝舜崩。三年丧毕,〔2〕禹辞辟舜之子商均于阳城。〔3〕天下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于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国号曰夏后,姓姒氏。

  &【注释】〔1〕“帝舜荐禹于天”,自此句以下叙禹即天子位一段,录自《孟子·万章》上,文字略有修饰。〔2〕“十七年帝舜崩,三年丧毕”,天子死曰“崩”,系据周代制度。三年之丧,则为儒家所鼓吹的礼制,自非夏、殷所有。〔3〕“辟”,《孟子》作“避”,辟即避。“阳城”,今河南登封县告成镇所发掘出的春秋战国文物中,有阳城字样的陶器,知周代古阳城在此。据云又发掘出古代小城堡的城墙基址,尚在探索中。

  &帝禹立而举皋陶荐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封皋陶之后于英、六,〔1〕或在许。〔2〕而后举益,任之政。

  &【注释】〔1〕“英”、“六”,二地名。“英”地不详,本篇《正义》及《杞世家》《索隐》谓可能即蓼,在今河南固始县。“六”,今安徽六安县。按鄂东另有英山县,与六安县相去亦不远,疑与此英有关。〔2〕“许”,古国名,在今河南许昌市。据《周语》下及《左传》隐公十一年,许为姜姓四岳之后。此言皋陶之后,乃异说或传讹。

  &十年,帝禹东巡狩,至于会稽而崩。〔1〕以天下授益。三年之丧毕,益让帝禹之子启,而辟居箕山之阳。〔2〕禹子启贤,天下属意焉。及禹崩,虽授益,益之佐禹日浅,天下未洽。故诸侯皆去益而朝启,曰“吾君帝禹之子也”。于是启遂即天子之位,是为夏后帝启。〔3〕&【注释】〔1〕“会稽”地名。古有会稽山,《皇览》说即山阴县的苗山。山阴即今绍兴,是即春秋时越国的会稽所在。秦时会稽郡治移今苏州市,东汉后移归今绍兴。禹至会稽会诸侯,又说会群神,此又有巡狩至会稽而死的记载,皆故事传说,不必考其是非。〔2〕“箕山”,在今河南登封县东南。按,自禹崩至启即天子位一段,亦录自《孟子·万章》上。“阳”,《孟子》作“阴”,意指益避居阳城,在箕山之北,《史记集解》遂谓此亦当作“箕山之阴”,或作“嵩山之阳”。其实阳城相传为禹避商均时所居,启继居其地为其都,益避启自不能居启之地。故事中说他躲到箕山之阳,始为合理,可能是司马迁有意改为“阳”。〔3〕“帝”字为司马迁沿用战国后字义,对夏后的误称。自春秋以上,帝皆指上帝,不指人王。尧、舜、禹等加“帝”字,系沿袭古代神话中原称呼。他们成为部落联盟时期选举产生的首领,则并不称“帝某”。至夏后启才开始在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建立世袭的夏王朝,当时君主名称只称“后”而不称“帝”。

  &夏后帝启,禹之子,其母涂山氏之女也。

  有扈氏不服,〔1〕启伐之,大战于甘。〔2〕将战,作《甘誓》。〔3〕乃召六卿申之。〔4〕启曰:〔5〕“嗟!六事之人,〔6〕予誓告女:有扈氏威侮五行,〔7〕怠弃三正,〔8〕天用剿绝其命。〔9〕今予维共行天之罚。〔10〕左不攻于左,〔11〕右不攻于右,〔12〕女不共命。御非其马之政,〔13〕女不共命。用命,〔14〕赏于祖;〔15〕不用命,僇于社,〔16〕予则帑僇女。”〔17〕遂灭有扈氏。天下咸朝。

  &【注释】〔1〕“有扈氏”,东方少皞鸟夷族中名为九扈的部落,其居地商代称雇,周代称扈(雇、扈同字),即今郑州以北黄河北岸原武一带。旧注疏关于有扈的解释皆误。〔2〕“甘”,地名,以甘水得名,在今洛阳市西南。夏后氏部落联盟自该族原居地今山西省境向东发展,到达河南,遇到郑州附近有扈氏的阻挡。有扈氏向西杭击有夏部落之众,就在洛阳附近的甘水一带发生大战。“大战于甘”为《尚书·甘誓》第一句,自此至“予则帑僇女”句止,为《甘誓》全文。〔3〕“将战,作《甘誓》”,司马迁在引录《甘誓》全文时,特加此五字,以说明这是夏启在大战于甘之前所作的誓师词。〔4〕“乃召六卿申之”,在《甘誓》中此句紧接“大战于甘”之下,又无“申之”二字,此是司马迁为叙明文意所加。又《墨子·明鬼》下亦载此誓词全文,此句作“乃命左右六人”,当保持了原文,因“六卿”一词至春秋时期晋郑等国始出现。这只是指左右大臣,即下文“六事之人”。〔5〕“启曰”,《甘誓》作“王曰”。此处作史事叙述、故改为直称王名。〔6〕“六事”,与文献及金文中的“三事”同。文献中三事大夫又称三吏大夫,知六事即六吏,指王左右主管政事的大臣,即上文的“左右六人”(六卿)。〔7〕“五行”,指天上五星的运行,即以之代表天象。旧释为奏汉以来阴阳五行说的“五行”,大误。〔8〕“正”官长。“三正”指王左右的二三大臣。旧释为汉代“三统说”所编造的夏商周历法建首的天、地、人“三正”,是错误的。此两句声讨有扈氏上不敬天象,下不敬大臣,是天怒人怨的大罪。〔9〕“用”,因此。“命”,指古代统治者宣扬的王权所承受的“天命”。〔10〕“共”,音g#ng,同“供”,其义为奉。“共行”,奉行。〔11〕“左”,车左,即战车左边的战士,主射。〔12〕“右”,车右,即战车右边的战士,是勇力之士,主执戈矛以杀敌。〔13〕“御”,战车的驾御者,文献中亦称御戎,皆居车子当中,以便驭马。(据云惟主将或元帅乘车,则御戎在左。)御者连同车左、车右,一车共战十三人。近年考古发掘证实一辆战车三名战士之说基本是对的,惟车后徒兵数因时因地而有变异。“政”,《甘誓》作“正”,指官长。“政”为“正”的假借。金文及文献中有“御正”、“马正”等职。“御非其马之政”,指不胜任本职者贻误御车任务。〔14〕“用命”,听从命令和努力贯彻执行命令。上文“共命”即奉命,意为贯彻奉行命令。可能“共命”即为“用命”。〔15〕“祖”,祖庙,宗庙。《墨子·明鬼》云:“虞夏商周三代之圣王,其始建国营都日,必择国之正坛,置以为宗庙;必择林木之修茂者,立以为丛社。”金文中屡见出征胜利归来献俘献馘于祖庙,王即于庙赏功,可知因用命建功赏于祖庙,是古时一种制度。〔16〕“僇”,《甘誓》作“戮”,同音通用。“戮”,杀戮。“僇”,侮辱,假借为杀戮之戮。“社”,土地神,其神坛遂亦称社。上引《墨子》说建国必立社,以代表该国土地(并见《逸周书·作雒》、《白虎通·社稷篇》)。国家大典礼、大宗教活动、大刑赏都在社举行。由于社在丛林修茂之地而又有美盛的音乐,故每当社祭之日,男女杂沓游乐,成为一国集会胜地,统治者遂于此行刑,以杀一儆百,所以不用命的就“戮于社”。旧释又说有军社(据《左传》定公四年),大概行军作战中杀人无法回到国社去,故临时设军社。〔17〕“帑僇”,《甘誓》作“孥戮”。“孥”,音n*,妻和子。“帑”,原义为金布所藏之府,以同音假借为孥。“孥戮”,郑玄《注》:“大罪不止其身,又孥戮其子孙。”这里是说不用命的除本人杀于社外,还连其家属杀的杀,做奴隶的做奴隶。

  &夏后帝启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国,〔1〕昆弟五人须于洛汭,〔2〕作《五子之歌》。〔3〕&【注释】〔1〕“帝太康失国”,太康失国的故事传说很零乱,《离骚》、《天问》中有其痕迹,大抵说启之后康娱自纵,其五子失于家巷,或说五子家閧。《逸周书·尝麦篇》则说启之五子忘禹之命,兴乱而凶其国。《楚语》和《韩非子·说疑篇》则说启的不肖子叫五观。至司马迁撰本篇时所见到的材料,则说太康失国,兄弟五人在洛汭等着他,作《五子之歌》。这反映古代故事传说的演变分化,难于论定。〔2〕“须”,俟,等待。“洛汭”,雒水入河之处。启都阳城,在伊雒之南,故此“洛”当作“雒”。《潜夫论·五德志》说此事云:“启子太康、仲康更立。兄弟五人皆有昏德,不堪帝事,降须雒汭。”旧《孔传》则谓太康“为羿所逐,不得返国,太康五弟与其母待太康于洛水之北,怨其不反,故作歌。”这是由于故事的传闻异辞出现的不同说法。《楚辞·天问》有羿“革孽夏民”之说,《左传》襄公四年说羿“因夏民以代夏政”,当为《孔传》所本。但另一说羿系夺后相之位而非夺启之位,见下文。〔3〕“《五子之歌》”,古《尚书》篇名。此处说太康昆弟五人在洛汭等待太康而作《五子之歌》。但《墨子·非乐篇》引此篇题则作《武观》,显系《楚语》所称“五观”的音转,即《离骚》中启的“五子”。《汉书·古今人表》载明启子昆弟五人号“五观”,知先秦《书》中即据此成《五观》篇题。西汉出现古文《尚书》,比今文本多出的“逸十六篇”中有《五子之歌》一篇,即此处之所本。这一篇题显系由“观”声转为“歌”增益而成。其原文汉时即不传,至东晋伪古文《尚书》出,乃据此篇题伪撰《五子之歌》五首,与原来的《五观》、《武观》或《五子之歌》都只是一篇不符合。

  &太康崩,弟中康立,是为帝中康。帝中康时,羲和湎淫,〔1〕废时乱日。〔2〕胤往征之,作《胤征》。〔3〕&【注释】〔1〕“羲和”,此处羲和是主管天文历法的官员。其实羲和在古代神话中最早是上帝的妻子,是生太阳的女神(见《山海经·大荒南经》)。又因语音之变,分化为上帝妻娥皇、常羲二女神(见《大荒南经》、《大荒西经》)。娥皇又演化为舜妻(见《尸子》、《列女传》);常羲则为生月亮的女神(见《大荒西经》),又变为羿妻,最后仍飞回月宫为嫦娥(见《淮南子·览冥训》)。随着母系进入父系社会,羲和由生太阳的女神演化为太阳本身,又成为太阳的驾车者(即日御,见《离骚》、《天问》等)。及至由神话降到历史中,羲和、常羲两女神,便由日、月的母亲,变为黄帝手下主管占日占月的两个男性官员羲和、常羲(见《吕氏春秋·勿躬》、《世本》等)。再继续演化,羲和由黄帝手下一人,变为尧手下司天文历法的二人或六人(羲氏、和氏,及羲仲、和仲、羲叔、和叔)。到夏仲康时,则又变回来为主管天文历法官员一人。(本文明为一人,《集解》据《尚书传》释为二人,误。)“淫”,过,邪乱。“湎”,音mi3n,沉溺于酒。〔2〕“废时乱日”,由于天文官羲和淫湎废弃职守,造成对日食的测报时日错乱。这次日食即《左传》昭公十七年引《夏书》所载的“辰不集于房”。“辰”,日月所会。“房”,所舍之次。旧释谓辰不集于所舍之次,即日食。(亦有释房为房宿者,不确。)〔3〕“胤往征之,作《胤征》”,“胤”,郑玄释云:“臣名。”伪《孔传》释为“胤国之君”。既不知为何地何国,说胤国之君实无据,郑泛释为臣名,较可信。胤奉王命往征羲和,写了记此次事件的《胤征篇》。按,此篇题见汉代古文《尚书》“逸十六篇”中,其文当时未传,晋代伪古文编造了这篇,其中采录了《左传》昭公十七年所引《夏书》文句。

  &中康崩,子帝相立。帝相崩,子帝少康立。〔1〕帝少康崩,子帝予立。〔2〕帝予崩,子帝槐立。帝槐崩,子帝芒立。〔3〕帝芒崩,子帝泄立。帝泄崩,子帝不降立。〔4〕帝不降崩,弟帝扃立。帝扃崩,子帝厪立。帝厪崩,立帝不降之子孔甲,是为帝孔甲。

  &【注释】〔1〕“子帝少康立”,古史传说中有一“少康中兴”的故事,此处未载,因而《索隐》、《正义》都批评此处疏略。按《左传》襄公四年载后羿夺夏后相之位,但又为自己之臣寒浞所杀。浞占羿妻生两子浇、豷,分处过、戈两地。夏臣靡杀浞而拥立相之后逃往有仍所生之子少康。少康灭浇于过,其子杼灭豷于戈,恢复夏王朝。《左传》哀公元年则记此故事之后半,首尾有出入。西汉之世此故事不大流行,《史记》未采入《本纪》,而于《吴世家》录伍子胥述此事梗概。古史故事本难弄确实,不遑深考。〔2〕“予”,《左传》及《国语》赞作“杼”。他曾灭豷于戈。《国语》赞为“予能帅禹者也”。《世本》则作“帝伫”、“季伫”。〔3〕“帝槐”,《世本》作“帝芬”。“芒”,《索隐》云:“音亡,邹诞生又音荒。”

  〔4〕“帝不降”,《世本》作“帝降”。

  &帝孔甲立,好方鬼神,〔1〕事淫乱,夏后氏德衰,诸侯畔之。天降龙二,有雌雄,孔甲不能食,〔2〕未得豢龙氏。〔3〕陶唐既衰,其后有刘累,〔4〕学扰龙于豢龙氏,〔5〕以事孔甲。孔甲赐之姓曰御龙氏,受豕韦之后。〔6〕龙一雌死,以食夏后。夏后使求,惧而迁去。

  &【注释】〔1〕“方”,向,向往。〔2〕“食”,饲。自“天降龙二”、“孔甲不能食”至“惧而迁去”一段,全录用《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蔡墨之语,惟文字稍有删省修饰。〔3〕“豢”,音hu4n,以谷饲养牲畜。据《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董父替舜养龙有功,舜赐董父姓为豢龙氏。这是古代传说。近代或以为古代豢龙可能是驯养鳄鱼(见《博物杂志》一九八一年第二期)。〔4〕“陶唐既衰,其后有刘累”,“陶唐”为古史传说中的一个氏族,始见于《国语·晋语》及《左传》襄公九、二十四、二十九等年。《吕氏春秋·古乐》历叙古帝名号,自朱襄氏至周成王凡十三帝,陶唐氏居第三,在黄帝、颛顼、喾、尧、舜之上,即其时代远在五帝之前,尤与尧无关。《国语·晋语》第十四及《左传》襄公二十四年都说陶唐氏是虞以前的一个古代氏族,一直传衍,历夏商周三代都未没落,其族人自诩为“不朽”之族。《左传》昭公二十九年叙陶唐氏在虞以后衰落了,直至夏孔甲时,该族后裔中有叫刘累的向豢龙氏学得养龙技术,为孔甲养龙有功,获赐姓御龙氏,使该族复兴。〔5〕“扰”,同“柔”,顺。在此意为使驯顺。〔6〕“受”,《左传》昭公二十九年作“更”。杜《注》:“更,代也。以刘累代彭姓之豕韦。”据《郑语》,豕韦为祝融八姓之一的彭姓之国,此因刘累养龙之功,获赐姓并取代彭姓受封于豕韦,所以《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说陶唐氏至夏为御龙氏,至商为豕韦氏。豕韦之地,据杜《注》,在今豫北东部的滑县以东地。

  &孔甲崩,子帝皋立。帝皋崩,子帝发立。帝发崩,子帝履癸立,是为桀。〔1〕&【注释】〔1〕“桀”,《世本》所载桀为帝皋子,帝发弟。

  &帝桀之时,自孔甲以来而诸侯多畔夏,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百姓弗堪。乃召汤而囚之夏台,〔1〕已而释之。汤修德,诸侯皆归汤,汤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鸣条,〔2〕遂放而死。〔3〕桀谓人曰:“吾悔不遂杀汤于夏台,使至此。”汤乃践天子位,代夏朝天下。汤封夏之后,至周封于杞也。〔4〕&【注释】〔1〕“夏台”,旧释为监狱名,设在阳翟,今河南禹县境。〔2〕“鸣条”,地名,在今河南开封市陈留附近。《殷本纪》载桀战败奔于鸣条,与此同。《秦本纪》载败桀于鸣条,则是战于鸣条,桀败走。当是战败奔至鸣条后,再次战败逃亡。〔3〕“放”,流放。据上句桀败走,则放之义可解作流亡。本篇与《殷本纪》及《书序》皆未载桀逃亡至何地,《淮南子·修务篇》始言逃南巢(今安徽巢县)、历山(今湖北随县境)等地。《史记》谨严,未采用来源不明之说。〔4〕“杞”,国名,周初封夏代之后裔于此(见《周本纪》、《杞世家》),故为姒姓。地名雍丘,在今河南杞县。入春秋后迁缘陵(今山东昌乐县东南),又迁淳于(今山东安丘县东北),春秋“获麟”后三十余年为楚所灭。

  &太史公曰:禹为姒姓,其后分封,用国为姓,故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1〕斟寻氏、〔2〕彤城氏、〔3〕褒氏、费氏、〔4〕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戈氏。〔5〕孔子正夏时,学者多传《夏小正》云。〔6〕自虞、夏时,贡赋备矣。或言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因葬焉,名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

  &【注释】〔1〕“男氏”,《世本》作“南氏”。〔2〕“斟寻氏”,此与《左传》同。《世本》作“斟氏”。徐广云:一作“斟氏”、“寻氏”。〔3〕“彤城氏”,《世本》作“彤氏”。〔4〕“费氏”,《世本》作“弗氏”。〔5〕“斟戈氏”,《世本》作“斟灌氏”。〔6〕“《夏小正》”,为流传至汉代的先秦按月记载物候、气象、星象的专著。据近代研究,其所载天文内容约当公元前四世纪,即战国中期。至汉代编入《大戴礼记》中,亦有单行本流传。古人误以为夏代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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